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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一家三口吃的都百感交集,只有意識不清的外婆,沉浸在十幾年前的記憶里兀自歡喜。
飯后她坐在沙發上,拉著江沅絮叨,一會是,“沅沅,你外公沒回家陪你吃飯你別怪他,他這人你知道,一生就愛昆曲,他最近收了幾個好徒弟,肯定是去教徒弟了。”
江沅點頭,外婆又神神秘秘湊到她耳邊,“沅沅,我前些天看到宋家那孩子了,他又往你窗戶里塞吃的呢。”又嘆一口氣,“這孩子模樣不錯,心也實誠,上次見我買菜拎不動還幫忙送到了家里來,哎,唯一的不好就是家太窮!”
江沅一怔,外婆笑著拍她的手,“沒事,咱家也不是勢利人,你要喜歡,外婆支持!至于你爸媽說什么早戀不允許,外婆可不覺得!我十四歲就嫁你外公了!你現在都十六了!你要是喜歡那宋家孩子,外婆做主,你爸媽不敢攔!”
江沅笑得勉強,她哪還是當年那個十六歲的天真少女?這些年,她嫁了人,又離了婚,青春早就在那七年漫長的磨折中凋謝。
外婆察覺不到江沅的異常,突然又轉了個話題,“沅沅……好久沒回家了,快給外婆唱一段,就那段“游園驚夢”,外婆最愛聽這段!”
江沅有些為難——戲曲是真槍實彈的功底活,一天不練就生疏,而她在常家七年,除了偶爾聽聽曲子外,幾乎都沒開過嗓,前陣子雖幫季薇代課,但也只是教孩子們基礎功,跟她從前正兒八經的開嗓演唱根本不是一碼事。
所以這些年,昆曲的功底,她幾乎都落下了。但終是不忍外婆失望,她還是勉勉強強開唱了。
果然不出所料,詞還是當年的詞,曲也還是當年的曲,不過坑洼生澀,再也不是當年的風韻了。這狀態根本無法糊弄唱了一輩子昆曲的老人家,外婆打斷她,用疑惑的眼神盯著江沅,“你……你不是我的沅沅!我的沅沅唱得可好了,不是你這樣的!”她猛地往后靠,不敢置信地問:“你是誰?我沅沅呢?我家沅沅呢!”
氣氛瞬時尷尬起來,江母趕緊走了過來,扶起老太太說:“媽,好了,晚了,早點睡……”
老太太心有不甘地被江母拉走,而江沅回了房間,想起外婆最后的話,心里悵然若失……七年了,在常家的牢籠里,她失去的不僅是青春、愛情、自由,或許連昆曲這個夢也要失去了。
她倚著窗看窗外的雪,心里越發難過。簌簌大雪在空中飄搖,院里落光了葉的橘樹在風中光禿禿站著,光影寂寞。
江沅恍然想起多年以前,在她年幼時,每年秋天,這棵樹會結許多黃澄澄的果子,外公便牽著她,帶她摘樹上的果子。可這一幕永遠不會再有了,這七年,她丟失了太多,連著外公也一起丟了。
江沅眼圈再次熱了,她是外公外婆帶大的,對外公的感情比父母還要深厚。上午看到墓碑她便想放聲大哭,子欲養而親不在永遠是這世上最深重的悲哀。但她的眼淚最終沒有落下,因為房門被敲響了。
她扭頭,見她父親站在門外,表情有些古怪,“沅沅,外面……有人找你。”
江沅有些疑惑,她剛到老家,怎么就會有人找?鄰居?還是過去的同學?
她斂住方才的情緒,出屋走到院子里,推開院門,眼神瞬間定住。
漫天雪花飛舞,院外皚皚銀白,厚雪地上被踩過一串腳印,一個頎長的背影沐在風雪之中,挺拔如孤峭的松。
宋昱庭。
他似乎在這站了許久,沒有打傘,羊毛呢的外衣肩上落滿了雪,見江沅出來,他快步上前,眸里情緒激蕩如潮,但似乎怕她抗拒他,他并沒有走到她面前,而是在離她三步外的地方停住了腳,輕喊了聲,“沅沅。”
這個稱呼讓江沅有些意外,她別過臉說:“宋先生來干什么,不是都要結婚了嗎?”
見她又一副故作清冷的模樣,他上前幾步攔住她,“季薇把事情都告訴我了,這么些年,是我虧欠你。”
江沅抿了抿唇,緩緩搖頭,“沒什么虧欠的,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她仍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態度,他解釋:“我沒有要結婚,那天是我的氣話,我跟那位黃小姐沒有任何關系。”
頓了頓,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說:“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他慢慢走近一步,想去握她的手。
簌簌風雪飄搖,江沅面色恍惚,當他握住她手的剎那,她猛地推開了他,她說:“你回去吧,別再來了。”
宋昱庭微怔,“為什么?”大概是無法接受這句話,他攔住她的腳步,“為什么你到現在還要拒絕我?有什么難言之隱你說……”
然而江沅什么也沒說,她眼神悲涼,微微低下頭,朝著院內走去。
宋昱庭追在后面喊她,“江沅!江沅!”
她不回頭,風雪中兀自向前走,身形消瘦而背影決絕。宋昱庭再忍不住,沖上去從背后抱住了她。
江沅扭身推他,宋昱庭緊抱著不放,兩個人在風雪中糾纏了會,最終宋昱庭制住了江沅,他將她推在門外的巷子里,怕風雪吹到她,他將她按到墻角,自己背對著巷子口,用背部為她擋住風雪。逼仄的空間里她仍在掙扎,怕驚動了院內的父母,她低聲道:“宋昱庭,你干什么……唔……”
她的話沒說完便被他的唇封住,他低頭,用力吻她。
七年漫長分割,那樣激烈的情愫,一旦爆發再無法收斂。他一手摟住她的腰,一手扣著她的后腦,吻她。兩唇相觸,像是冰遇到了火,最柔軟的觸覺可以掀起滔天的波浪。
七年未見,兩千個日夜,相思刻骨,他不再是從前那個青澀而羞怯的大男孩,他也無法再像從前一樣苦苦克制,他想她,他愛她,他要他。于是這一刻的他,放棄了往昔的理智,強勢、霸道、不容忤逆,即便已是唇與唇最親近的距離,他仍不滿足,他撬開了她的牙關,攻城掠地般進入她最柔軟的內在。
急促的喘息中,他的吻激烈地像要掠走她的呼吸,不論她怎么反抗,他都毫不松手,最后她停止了掙扎,靠在墻上,任他為所欲為。而他似還不夠宣泄這些年的想念,更用力去摟她的腰,將她與自己貼得更緊——恨不能就此化作連理之枝,今生今世永不分開。
風雪還在繼續,深吻也仍在繼續,好久以后,許是擔心她呼吸不暢,宋昱庭從狂風暴雨般的親昵中收斂了下來,終是依依不舍,離開她的唇后,他又去吻她的臉。
細碎的吻像這漫天雪花落到身上的力度,輕而柔,自她的額輾轉而下,額頭、眉眼、鼻梁、嘴唇、臉頰……仿似臨摹著一幅絕世的畫,一遍一遍周而復始。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他倏然終止了動作。
他的唇舌,嘗到一絲咸味。
他低頭看她,大雪映出夜色微亮,她白凈的臉上,眼淚撲哧往下落,街道的燈光打過來,像白玉上沾染了幾滴剔透露珠,顫巍巍地,晃得人心里微涼。
他的動作靜在那——她從未在他面前哭過。
她的淚終于沖垮了他的理智,那一刻,他褪去所有這些年累積的武裝,回歸最初那青澀大男孩的本質。他抬手替她擦淚,見淚珠仍止不住,他湊過去吻她的淚,急道:“你別哭……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
她仍是哭,眼淚像珍珠般一串串往下滑,落到純白雪地上,飛濺。
最終她斂住了哭泣,將眼淚抹干,他不敢再吻她,怕她生氣,只輕輕牽著她的手,說:“沅沅,以后我會好好對你,從前的承諾我都可以做到……”
她卻將手抽了出來,擦干淚的眼睛澄澈無比,口吻緩慢清晰,語氣卻是滿滿的悲涼,“昱庭,我們回不去了。”
是的,她與他,回不去了。
從前少女時期,她愛看張愛玲的小說,在那部《半生緣》里,美麗溫柔的曼楨愛上了世家子弟世鈞,可命運拆散了她的愛情,她不僅失去心愛的男人,更被姐姐囚禁,被姐夫□□,屢次自殺未遂……數年之后,歷經重重坎坷的曼楨與世鈞再次重逢。
書上這樣描繪曼楨的心理狀態——“那時候一直想著有朝一日見到世鈞,要怎么樣告訴他,也曾經屢次在夢中告訴他過。做到那樣的夢,每回都是哭醒了的。現在真在那兒講給他聽了,是用最平淡的口吻,因為已經是那么些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