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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薇向江沅看了一眼,恍然大悟,“看來他守這里半個月,其實是想來找你,那你上車說吧。”又左右看了一圈,道:“我給你放哨。”
江沅有些猶豫,但想起這幾天擱在心里的要事,她還是進了車廂。當她落在座位上以后,端坐的宋昱庭手一擺,車廂門啪地合上了,嚴嚴實實。
關了門窗的車像一個密室,相鄰的男女誰都沒看彼此,宋昱庭目視前方,面色一如既往深沉難測,而江沅瞧著窗外的樹影,一言不發。
緘默的時間越來越久,空氣漸漸繃緊起來,江沅終于有些不自在了,她斂住心神,想起那件要事,說:“那天我的話你沒聽見嗎?別買那塊地。”
宋昱庭仍然目視前方,聲音無波無瀾,“為什么不能買?”
“那地有問題。”——某夜她無意聽到常郁青給老胡打電話,那塊地的真相她全都了解了。擔心他不相信事態的嚴重性,江沅加重語氣補充道:“有大問題。”
宋昱庭終于轉過臉來,他的目光深邃而犀利,像要將她洞穿,須臾他淡淡一笑,湊近了她,“我可以把常太太這句話理解為關心我嗎?”
他靠的太近,近得她甚至聞得到他身上的氣息,哪怕用了淡淡的古龍水掩蓋,她讓人嗅得出記憶里那少年最本質的氣息,清爽,干凈,像金絲楠木最天然淳樸的味道。
她將臉轉過去,道:“我只是擔心那塊地會發生的危險罷了,你要蓋學校做小區,會有很多人無辜受害。”
她沒看鏡子,也能知道自己現在說這話的模樣,這些年她唱多了昆曲,練就一種深藏不露的本領,面上仿佛有種厚厚的油彩在偽裝,有了這面具,哪怕自己內心滾燙如炙,她也能端出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樣。
許是這模樣勾起了宋昱庭的回憶,他自嘲,“原來是我自作多情,常太太還是像當年一樣,冷漠無情。”
她沒有回話,指尖扣住了衣袖。
他卻抓住了她的手腕,那一霎他平靜的眼里似有巨浪泛起,有什么情緒撕裂開來。他褪去了那個充滿嘲諷的“常太太”稱呼,第一次清晰地喚她的名字,“江沅,是你可笑還是我可笑?你在乎毫不相干的人的性命,卻對我的性命視若無睹,當年即便我為你自殺,你也看都不看。”
他將她的手腕卻捏越緊,像是要恨不能捏碎她,摧毀她,又像是想捏碎了,揉進骨血里得到她。
他的聲音還在繼續,“我想問問你,你的心去哪了?嗯?當年那個在教堂跟我發誓要相守一生的心呢?”
江沅的手被宋昱庭掐成了紅色,明明有痛意,仍是平靜的模樣,她拂開宋昱庭的手,“宋總,瓜田李下,以后你還是別來這了。”
她話落拿起包出了車門,宋昱庭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怔然,這一刻安靜的車廂只聽見他的呼吸,空氣沉重得像要凝結。末了,宋昱庭將身子緩緩后移,頭仰在真皮靠椅上,無聲笑了笑,滿滿的自嘲。
夏末的風從巷子里吹來,巷子一側開到茶蘼的月季被風吹過,搖搖晃晃落在地上。夕陽西下,晚霞漸靡,一地破碎的光影。
☆、chapter 7脅迫
此后很久一段時間,宋昱庭沒再出現,江沅的生活又回到了從前,在沉悶的大多數時間與少數希翼的周末里輾轉而過。與她相比,常郁青就忙碌的多,他把那塊地賣給了宋昱庭后,果然瞄準了金橋那塊“準地王”,整日就跟老胡幾個人想著如何將地競標到手。
對于此事,常老爺子強烈反對,上次常郁青偷著將自己有問題的地賣給了宋昱庭,老爺子知道后大發一通脾氣,奈何合同已簽無力回天。這次兒子又要逞強吞下地王,他當然不依,說:“郁青,這塊地本太高,以你就別再勉強了。”
“爸!”常郁青反而勸他,“沒你想得那么嚴重,咱那還有些錢,先去交個保證金,競標成功后等宋昱庭的尾款一到,我再找人挪一點,向銀行貸點,也不是很難。”
“你就算都挪來也不夠啊!h市的地貴,前年就拍了一塊六十多億的地王,如今地價瘋長,今年這塊比那年還好,沒有上百億根本拿不下來!你就算東挪西湊也不可能湊到這個數!”
“誰說不可能!”常郁青道:“不是有人想收購咱的藥廠嗎?咱把他賣了,市值也是十幾個億,另外您那邊不是還有個大工程嗎?咱把資金撤回來……”
老頭子“砰”地一拍桌子,“你少犯渾!這工程我們投入了一半身家,你現中途撤資,前期投資豈不是全打水漂!常家以后還要不要活!”
老頭子說得臉色鐵青,最后道:“這事除非我死了,否則你想都別想!”
話落一甩手去了,留下常郁青一臉悻悻。
※
被老頭子苛責,常郁青自然不高興,夜里飯都沒吃,悶在房里一直拉著臉。
江沅見狀道:“爸是過來人,這事風險的確太大,謹慎點也沒錯。”
江沅的話還沒完,常老太太已給兒子端了夜宵上來,門都不敲直接進,見兒媳唱衰,立馬開炮,“沒風險的事還有利潤嗎?畏畏縮縮怎么賺錢!”又冷哼一聲,“郁青在外辛辛苦苦不就為了這個家,沒能力幫你也別潑冷水啊,瞧瞧那張家媳婦,進門嫁妝就是六七個億,你呢,六七萬都沒有……還好意思了!”
她話落甩下碗筷就走,江沅被噎在那,最后什么都沒說,坐到了床頭。
燈下常郁青見母親嘲諷媳婦,瞟江沅一眼,笑了,眼神很復雜,“呵,你拿老爺子說事,不是真怕我有風險,而是怕我搶了你老情人的地吧?”
江沅皺眉,“你瞎想什么呢!”
“是不是都無所謂了。”常郁青的冷意便成了譏諷,“江沅,你知道我這個人,我既然娶了你,只要你溫順聽話,我可以保你一輩子豪門闊太的富貴,但你要不聽話,胡老婆子還住在長豐巷21號呢,只要我去找她,當年的事我隨時可以抖出來——”
他俯身湊到她耳邊,拖長話音冷笑起來,“當年犯事的可不止你一個人,讓我想想,還有誰來著?哦,你的老情人宋昱庭……”
他得意笑著,像扣住了她的致命死穴,江沅靜坐在那,面上沒什么起伏,藏在長袖里的指尖卻緊緊攏住,像遏制著某種激烈的情緒。而常郁青看著她緊繃的臉,滿意一笑,像打了一場勝仗,轉身而去。
常郁青走后,房間恢復安靜,江沅一個人端坐許久,最終將視線轉向床頭柜,那一沓厚厚的老式臺歷端放在那,她伸出手去,將今天這一頁撕了下來。
撕完日歷,她輕輕自語:“江沅,七年都熬過來了,最后幾個月,還有什么熬不過?”
房里靜靜的,沒有人回答她的話,窗外夕陽早已已落盡,瀲滟的晚霞消失之后,天空便成了鉛灰色,一重一重像是墨汁被清水洇開,暈成蒼茫低垂的夜幕。
江沅坐到了梳妝臺前,打開最愛的化妝匣,沒像平常一樣描妝,將胭脂眉筆一樣樣取出,小小的盒子里竟有個深藏不露的底層。底層里鋪著絨布,朱紅的金絲絨,雖然因年月而陳舊,卻無法掩飾本身喜慶的顏色。
江沅將絨布里頭的物什取出來,是枚素銀的戒指,燈光下泛著金屬特有的清冷色澤,像江沅平日的表情。
這一刻的江沅退去從前的清冷,并不甚值錢的東西,她像握著稀世珠寶,眼神柔柔,眉兒彎彎。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戒指,燈光昏黃地像一幀靜態的油畫,而她定格在畫中,神情恍惚,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須臾她輕聲道:“我不后悔。”
語氣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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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也有人在看一枚相同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