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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吝嗇得像一層薄霧,無力地鋪在慘白色的天幕上,整座城市都浸潤在灰蒙蒙的冬日里。
陳冬抱著束火紅的郁金香,高跟鞋踏在人行道的石磚上,墨色羊絨大衣緊掐著腰肢,純黑高領毛衣包裹著修長的脖頸,碧綠的水滴狀寶石綴在鎖骨前簌簌搖曳。
牛皮紙松松裹著嬌嫩的花瓣,卻能窺見那即將噴薄而出的艷麗血色,如一顆顆沉默而燃燒著的心臟,安靜地置于她的懷中,在灰白的寒風里,隨著步伐微微顫抖。
她幾乎有些記不清是怎么從賀家老宅回到的洋樓。
只記得那個清晨,她坐在高級的轎車里,透過鍍著厚重車膜的玻璃窗向外看——整棟大宅半掩在濃郁的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如一只龐大而安靜的野獸,直直地映進眼底。
她那顆千瘡百孔的、再經不起任何風霜的心臟,忽然在那時不安而焦躁地狂跳起來,任憑這兩天卡米耶如何安慰,也無法平息。
幾只麻雀像被風吹散的墨點從電線桿上掠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她想起出門前,卡米耶彎著那雙苔綠色的眼眸,話聲溫和沙啞:“我一月要回巴黎參加時裝周。你的法語已經能跟人基本溝通了,等我回來順便給你準備好申簽材料,咱倆一起去法國生活怎么樣?”
她看著他如春日湖水般潮濕的眼瞳,看到了浮在水面蕩漾的漣漪笑意,也看到了沉在冰冷刺骨的湖底、那小心翼翼的試探。
是因為賀藍越。
卡米耶也沒把握。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斂著眉眼輕聲問:許童怎么辦?
卡米耶跟陳冬解釋,許童想要出國基本是不可能,醫(yī)療簽證需要家屬作為擔保,而她與許童從法律角度沒有親屬關系,甚至有可能被移民局判定為變相的非法移民。
他后頭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比如可以將許童送進療養(yǎng)院,或者就像現(xiàn)在一樣繼續(xù)住在醫(yī)院也可以。
最后,他只是笑瞇瞇地道:“就是隨口一問,反正也不著急?!?
噠噠的腳步回蕩在街道上,半捧鮮花耷拉在臂彎里,搖搖欲墜。
陳冬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一根繩索給套住,套在脖頸;另一頭,就安靜地系在那間蒼白的病房里,系在那截兒枯瘦如柴的蒼白手腕上。
她離得愈遠,繩子便繃得愈直,愈叫她喘不上氣。
她想方設法給他付治療費,她幾乎每天都去探視他!
或許卡米耶說得對,療養(yǎng)院的環(huán)境更好。
她應該丟下許童,而后逃跑……同卡米耶一起。
陳冬抿著唇,邁進蒼白的病房里,如往常一樣輕輕靠近中間的病床,撩開隔斷簾。
床上躺著個陌生的中年女人,臉色青白,旁側的呼吸機隨著胸腔起伏,發(fā)出陣陣規(guī)律的聲響。
嘀、嘀。
陳冬一時怔在原地,抬頭望向床頭柜。
柔軟的藍色毛巾、散發(fā)著淡淡清香的紙抽、印著小熊的馬克杯……全都不知去向。就連那個總是插滿鮮花的敞口花瓶,也消失得沒了蹤影。
她茫然地從隔斷簾里退了出來,回頭望向病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