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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過只長了陳冬十歲,卻已然成為一名完美的大人。擁有一雙粗糙的手掌與足夠撐起一個家庭的結實臂膀,眼角堆迭出淺淡的細紋,烏發(fā)間偶爾冒出根根銀絲。
“再晚人家就收攤啦。”陳冬脫下外套,鉆進廚房洗了把手,熟練地操起搟面杖,將面團搟成一張張薄而勻稱的面片。
“套個外套能費多少時間?收攤就等立春再貼,春聯(lián)春聯(lián),誰讓你非要除夕貼的!”嫂子放下菜刀,恨恨地在她肩頭捶了一下,手心貼在她的手背上:“你看看手凍成什么樣子,那凍瘡養(yǎng)了好幾年,別叫今年又凍上了!這里不用你幫忙,你出去烤火去!”
陳冬的手與她姣好的面容全然不相稱。是雙極為粗糙、極為丑陋的,歷經磨難的手掌。
手掌寬闊,指節(jié)粗大,掌心的繭層磨得發(fā)亮,干燥地泛起白皮。左手的小指可憐地彎曲著,不能蜷縮,也無法伸直,只孤伶伶地杵在半空。
生活的苦難碾壓在她身上,留下星點的,無法被磨滅的刻印。
“討個吉利嘛。”陳冬嬉笑著,把沾著面粉的手掌晃了晃:“反正都弄上了,洗手更冷。”
嫂子只好回過身,又拎起菜刀,咚咚地剁在菜板上,帶著沉悶的怨氣:“年輕時不注意,將來老了有你的罪受!你也別不把我的話當回事,誰不是你這個年紀過來的!”
陳冬嘴上打著哈哈,連忙轉移話題:“大哥今年啥時候回來?”
“年里回不來了。”嫂子頭也沒抬,半張臉緊繃著,唇角緊抿:“工程款沒結,你大哥天天追債,急得跟個陀螺一樣打轉。”
刀刃砍剁的聲響愈發(fā)急促,一刀刀,沉重地將肉餡兒砍成灘軟爛的肉泥。
陳冬曉得自己說了錯話,又不知該怎么安慰,只能低著頭拼命地一張張搟起面皮來。
晚上吃罷飯,一家人坐在沙發(fā)上看春晚。
小年困得腦袋亂低,非要堅持著守夜,被嫂子強行提溜進屋里睡覺。
陳冬窩在沙發(fā)上,耳朵聽著電視的聲音,織著條藏藍色的羊絨圍巾。
年前她忙得騰不開手,只打了半截兒,現(xiàn)下有時間便抓緊織出來,還能叫許童再用上幾天。
煤爐上燒著壺熱水,帶著溫暖的熱度驅散了寒氣。窗戶開著條縫,嶄新的大紅色窗花掛在玻璃上,零星的嬉笑與炮仗聲順著縫隙滲進屋中。
電話鈴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陳冬怕吵醒屋中熟睡的二人,連忙起身拉過話筒,歪著腦袋夾在臉龐:
“你好,哪位?”
“陳冬,新年快樂。”
電話里傳來熟悉的、獨屬于少年人的沙啞嗓音,厚重而青澀。
陳冬怔怔地抬起手臂握住話筒,脊背直起半分:“吃餃子了嗎?”
“吃了,醫(yī)院的餃子不太好吃。”他這么點評道。
陳冬沉默片刻,攥著話筒的手指泛出白痕,才開口問道:“爺爺還好嗎?”
她聽見許童輕輕笑著,聲音也清亮幾分:“挺好的,最近精神不錯,醫(yī)生說照這個情況,治愈的希望很大。”
陳冬也不自覺笑了起來:“快點回來。”
他絮絮叨叨地同陳冬說著醫(yī)院的見聞,話音中不時夾雜著呼嘯風聲。
她幾乎能想象到他縮著膀子立在電話亭前,話筒夾在脖梗處,搓手跺腳的景象。
那一雙平日里銳利而兇狠的眼眸,此時必定彎垂著,瞳仁映襯著暖黃的路燈,溫暖又熱烈。
電視機里突然傳來倒數(shù)的聲音。
她聽見許童喊出她的名字,尾音因寒冷而微微顫抖:
“我好想你。”
他倆還從來沒分開過這么久。
“我也是。”她彎著唇角應了句,注意力被電視熒幕分走一些。
主持人們手持話筒,為告別過去的一年高聲吶喊,也為迎接嶄新的一年而呼喚。
許童卻又喊了她的名字:
“陳冬,我一直……”
新年的鐘聲陡然響起。
鋪天蓋地的鞭炮聲從窗戶縫、從門外擠進屋里,傳進耳中,將他的話語淹沒在熱鬧嘈雜的浪潮中。
陳冬捂住另一只耳朵,拼命貼著話筒大喊:
“你說什么?”
她只聽到話筒里,漫天的爆竹聲中也傳來同樣的吼聲:
“我說——新年快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