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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愕然在頭上撫了撫,只覺觸手果然亂糟糟的,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這才省起之前從清寧宮回來,髻子早拆了半截,自己胡亂挽了挽,就急匆匆的跑出來尋他,如今那些簪花更是七歪八斜,散得厲害,在別人瞧來,定然是不成個樣子。
抬手正要去攏,卻不料徐少卿忽然牽著她向側旁走了兩步,在那矗立的山巖間揀了塊平緩的地方讓她坐了,又道:“公主頂上又不生眼,一個人如何理會得?這等事該當由奴婢們伺候著下手才是,既然這會兒邊上沒個服侍的人,便由臣代勞好了。”
說話間,那雙手便已撫上了鬢間。
甫一觸,仍是微微的寒涼,也不知他究竟怎么了,這入伏的暑天,即便站著不動都覺身子要融了似的,他卻像剛從冰窟窿里出來,可也是奇了。
不過這會子撫在身上涼殷殷的,倒也正好受用。
高曖僵著身子坐在那兒,他立在側旁,似貼非貼的偎著。
瞥眼斜斜地向上望,卻瞧不見他的臉,也不知那雙能攝人心魄的狐眸是不是又蘊著捉摸不定的笑。
她心如鹿撞,有些坐不住,可腿腳卻又像是不聽使喚,釘在那里不肯動窩,當下索性低了頭,也不言語,任他施為。
徐少卿也正垂眼覷她,這般居高而下的樣子還是頭一回,從邊上剛好能看個側臉。
但見鼻若瓊瑤,直起天庭,櫻唇淺淺,卻潤了層鮮亮的熒色,似是比迎面瞧著更多了幾分蕩人心魄的美。
他收攝心神,先把剩下的半邊髻子拆了,將那如瀑的青絲捋在手中,打著圈,斜斜地向上挽,那頸子露出小半截來,真如脂玉般細膩。
許是因為暑氣未退,那潤白的肌膚上滲出一層薄汗,隱隱泛著粉,像芙蓉初放的顏色,煞是好看。
他有那么一瞬的心悸,旋即便恢復如常,捋著那墨染般的青絲分作幾股,交疊纏繞起來。
“公主性子淡雅,臣以為不宜那些繁復累贅的發式,還是簡單隨性些好。”
高曖向來對這綰發沒如何在意過,低低的應了一聲,雖然瞧不見,卻也能感覺到他雙手嫻熟的左壓右纏,沒半分滯澀,不知是怎生練就的本事。
想來在宮中做奴婢,這些個逢迎主子的本事總是要會的,回想他之前所說的往事,如今坐上這司禮監兼著東廠的高位,中間不知受了多少苦楚。
他自然不知她心中正念著這些,手上不停,口中又道:“公主平常這髻子梳的總有些不盡如意,臣今日是偏巧趕上了,卻不能日日代勞。還記得早前曾說過身邊該有個精細伶俐的人伺候著,只是公主念情,這話也就罷了。”
這像說得話里有話,她臉上燥燥的,頭垂得更低了些。
“廠臣這般愛給人梳頭么?”
他在上面挑了挑唇:“臣是奴婢,給主子梳頭乃是本分,談不上愛不愛的。不過么,若能每日替公主梳妝,臣倒是求之不得。倒不如這樣吧,若哪日臣犯了重罪,或是被陛下惱了,革去這身名位差事,便到公主這里做個貼身的跟班長隨,早晚侍奉著,還望公主到時不要厚此薄彼,仍然只念著那個翠兒。”
他越說越不成話,到最后竟全成了調笑之意。
高曖登時羞紅了臉,腦中也“嗡嗡”的。
堂堂手握生殺大權的東廠提督,竟說要做什么跟班長隨,還把翠兒也扯進來,也真算是沒個正經了。
面對這等胡言亂語,她有些不悅,可轉念想想,那其中暗含之意她又如何聽不出,只是面皮薄,不愿去想,當下默然不語,權當他是戲言罷了。
徐少卿卻也沒再多說,自顧自幫她挽著髻子,指尖時不時有意無意的在面頰和脖頸上劃過,每次都惹得她撩火似的一顫。
過了片刻,便聽他在上面輕聲道:“好了,公主自己瞧瞧,可還稱意?”
高曖正在愣神,眼前一閃,便有面銅鏡遞到了手邊。
出門在外居然還隨身帶著鏡子,這人可也真是怪,莫非有什么特殊癖好?又或者對他而言,這東西便應是常備之物。
她性子沉靜,原不是那種喜歡暗地里揣摩旁人的人,可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對著他便開始管不住那心思,腦中亂琢磨起來。
轉念一想,臉上不由得發燒,自家都覺得甚是奇怪,當下悶不啃聲地將那銅鏡接在了手里。
對著一照,便見自己那滿頭秀發扭轉盤曲在頭頂一側,斜斜的臥著,作隨云流轉狀,髻上綴著簪花,下頭用金釵插實了,額前還分個側劉海,靈秀娉婷中卻又帶著幾分飄逸柔美。
抿唇笑笑,一面左右輕轉著腦袋對鏡細看,一面對他道:“這髻子我還沒梳過,果然好看得緊,多謝廠臣。”
她又開口稱謝,但此時聽來卻是別樣的意味。
徐少卿不覺也有些意興盎然,抬手又幫她攏了攏髻子,嘴上應道:“該梳何等發式,便如衣衫配人,并非重樓堆砌,極盡繁復才是好。公主這番打扮比從前增色得多了,其實臣覺得另有幾樣發式或許更合宜,待抽出閑來一樣樣梳與公主瞧。”
她聽著雖有些受用,卻不敢再與他這般糾纏發式的問題了,當下將銅鏡塞還給他,起身告辭。
他自然更知道點到即止的妙處,仍打躬行了一禮,便反身躥入樹叢,靈狐一般消失在眼前。
高曖望著那片兀自晃動的枝條,鼻間像是仍能嗅到那股若有若無的伽南香味,竟似有些癡了。
怔怔的出神半晌,這才轉身繞過那矗立的山石,辨明路徑,向東而去。
日頭漸漸西斜,暑氣卻仍聚著,沒半分消散的意思。
也不知怎的,她此刻卻步履輕快,也不覺得熱浪炙人,如何難受了,到后來竟不由得哼起了夷疆小調。
堪堪跨出宮巷,正待轉彎,卻沒留神竟迎面撞在一個人身上。
她輕呼著退開兩步,把眼瞧時,見那人一身赤色團龍袍,竟是高昶,身旁還伴著兩名內侍。
“三哥……”
她頓覺尷尬不已,趕忙斂衽行禮。
高昶早瞧出她唇角含笑,似是心緒頗佳,自重見以來,還從未見她這般展顏過,不禁有些好奇,微微一笑,扶住她問:“皇妹從哪來,為何這般開心?”
高曖一時語塞,方才的實情當然不能對人言,想了想才道:“三皇兄誤會了,云和之前離了母后宮中……覺得有些暑熱頭暈,便在左近園子里歇息了一會兒,不想在這里竟撞見了。”
這話說得有些言辭閃爍,高昶自然瞧出來了,卻沒說破,點頭道:“皇妹連日去清寧宮侍疾,連本王這做親子的都自愧不如,在此多謝了。”
他拱拱手,跟著又道:“哦,本王差點忘了,上次母后翻檢佛經時,說有一段梵文不通,讓皇妹回去譯出來,現下可好了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