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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又是二十幾日,一行人終于回到了京師永安。
過了承天門,至五鳳樓前,高曖正要換轎子入宮,便見一名中年內侍抱著拂塵緩步走上前來,尖著嗓子道:“太后懿旨,云和公主即刻入清寧宮拜見。”
第31章 西宮暮
天有些陰,潮悶中隱隱透著不安的味道。
回想當初啟程去夷疆時,離太后壽辰便只剩月余,如今來回已近兩月,壽辰大典早就過了。
自己雖說是奉了皇兄之命,但終究是有意無意的把這事隔過去了,保不齊今日一回來,就要為這個興師問罪。
高曖暗自嘆了口氣,面上卻不敢表露半分。
徐少卿等她接了旨,忽然插口道:“本督要去面圣,有些話請公主示下,你先稍候。”
那內侍皺著眉,面露難色道:“回督主話,太后娘娘喚得急,奴婢還趕著回去復旨……”
他話剛說到半截,便瞥見那兩道冷凜的目光掃向自己,不由得遍體身寒。
“不過幾句話而已,若誤了向皇上回旨,回頭你也是一頓仔細板子。”
“是,是,奴婢糊涂,請督主與公主敘談,奴婢在旁候著便是。”
那內侍說完,便戰戰兢兢地退到了一旁。
徐少卿回過頭,暗地里牽著她手又向邊上挪了幾步。
“太后召見,不過是為了些瑣事,公主只要仔細些,言語上別沖撞了就無礙,臣這里倒是還有句話想提個醒。”他刻意把聲音壓低,聽著有些古怪。
高曖不覺更是緊張了,忐忑道:“廠臣請說。”
“之前公主讓臣查的那件事,如今已有信兒傳回來,只是雜亂些,待理清后再告知公主,這倒不必急。臣思量的是,當初那個殺人真兇說不定還在宮中,臣會暗中派人護著,公主此番再回來,凡事也須仔細些。”
其實她早便想過,當年那人既然能在宮中行兇,想必本身就是宮里的人,既然記不清他的樣貌,等于便是自己在明,人家在暗,若真是有心加害,憑她肯定是防不勝防。
在這宮里,也只有靠著他,或許還有個安穩。
于是嘆口氣,點頭道:“廠臣說的是,我記下了。”
徐少卿額角兩側微微收著,在眉間蹙成一道淺淺的紋,似是看她這樣子仍有些不放心,但終究也沒再多說,當下便作辭去了。
一見他離去,高曖這心頭就開始發空。
這些日子和他朝夕相見,看得多了,如今人忽然不在,那感覺就愈發寂寥難忍。
她定定神,吩咐翠兒把這段日子在路上斷斷續續默好的經卷拿來,讓她先回北五所收拾,自己則換了宮轎,隨那內侍經五鳳樓、奉天門、三大殿,一路來到西苑的清寧宮。
天比剛才陰得更厲害了,青磚石上的暑氣卻還騰騰地焐著,鼻間分明能嗅到那股濃重的泥腥味,烏云黑沉沉的壓下來,午后倒像是傍晚,漸漸有些雨滴落在地上,一霎間便蒸得不見了。
下了轎,由那內侍引著進宮,這次沒叫她在偏廳候著,徑直便到了寢殿。
室內的陳設用度依然如故,只是雕花拱門上的珠簾換作了別樣,瞧著像是玉石瑪瑙,也辨不仔細。
那重人影躺在里間的軟榻上,一動不動,幾名宮女立在一旁打扇,但床邊伺候的人卻裝束繁復,并不像是宮人,但模模糊糊只看個側影,瞧不清樣貌。
高曖摸了摸袖筒里的經卷,走近幾步,仍在簾外盈盈跪倒,聲音不大不小地伏地拜道:“第四女高曖,封云和,叩見母后殿下。”
言罷,伏在地上,暗想這次不知又會跪上多久。
卻不料話音才剛剛落下,里間便有個宮女撩簾而出,近前道:“太后娘娘讓公主起來,入內敘話。”
她不禁愕然,暗忖今日這氣氛有些不尋常,也未及多想,起身隨那宮女剛一跨進內室,便瞧見軟榻邊坐的人一身云肩通袖宮裝襖裙,赫然竟是皇后婉婷。
等近前再看,就見顧太后平臥在那里,頭纏額帶,雙目微闔,面色沉灰,略帶著些病容。
皇后臉上也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見她進來,先是一笑,便側頭過去道:“母后,云和來了。”
“外頭瘋了那么久,終于知道回來了?”
顧太后眼睛半睜,斜睨著高曖,唇角垂著不豫,聲音卻沉沉的,像是病中氣力不濟。
高曖見她面色不悅,心里反倒坦然了,當即又跪了下來。
“回母后,云和奉陛下之命前往夷疆招撫,路上耽擱了些時日,未能趕上壽辰大典,請母后恕罪。”
說著,便從袖管中摸出那本經卷,雙手捧過頭頂道:“這是兒臣親手用漢梵雙語默寫,并誦念千遍的《陀羅尼經咒》,謹祝母后婺輝永駐,福壽無疆。”
顧太后“哦”了一聲,似乎有些意外,沖旁邊使了個眼色。
一名宮女上前接了經卷,呈了過去。
顧太后微微別著頭,讓那宮女翻開,瞧了兩眼,見那冊子堪堪一指來厚,墨色的簪花小楷和殷紅的梵字經文交相輝映,用的竟還是極其少見的悉曇體,臉上泛起一層祥和之色。
“瞧著也算是花了點心思的……”
她話音未落,便聽皇后笑吟吟的插口道:“母后明鑒,皇妹雖是沒有趕上壽宴大典,心中可是時刻記掛著母后。前次陛下令她查驗壽儀,便硬是從中挑出一處梵文刻印有誤,要不然毀了一件器物是小,若真送到母后宮中,那可真是遺羞后人了。”
太后聽到這里,剛剛緩和的臉色登時一滯,隨即垂著唇角將那經卷塞回宮女手中,有些不耐地擺了擺手:“行了,你起來吧。”
高曖都瞧在眼里,暗嘆一聲,心中倒也松了口氣,又伏地稱謝后,這才起了身。
皇后眼底卻綴著得色,端著青瓷盞向前送了送:“母后再用些茶吧。”
顧太后沒去瞧她,皺眉將手一擺,將那盞兒輕輕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