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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吩咐著，開始閉目捻動佛珠。

馮正察言觀色，當(dāng)下也不再說，應(yīng)聲“是”便退了出去。

前腳剛走，高曖便又睜了眼，望向妝臺上那尊玉觀音。

此時日頭正高，融暖的陽光從窗口灑進(jìn)來，讓那玉像身上泛起一層柔潤的熒色，恍然間竟似祥光萬丈，真身降臨。

她不由看得有些呆，竟不敢再伸手去觸碰，起身跪倒，合十拜了拜幾拜。

翠兒待她禮畢，這才近身道：“公主，這位徐廠公對你倒是很不一般啊。”

高曖撇過頭，見這丫頭先前的擔(dān)憂之色全不見了蹤影，眼中蘊(yùn)著笑，一副別有深意的樣子，臉上不禁一紅，便斥道：“不過是送件東西而已，哪里不一般了？”

“公主可真是寬心，人家前番剛使計(jì)救了你，如今又巴巴的送這么貴重的東西來，你可倒好，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給揭過去了，若換作公主你，該如何想？”

“……”

高曖登時沒了詞兒，這番道理她自家心里也清楚得很，可就是不懂平白無故的他為什么要這般待自己。

她是個沒心機(jī)的人，如今又被皇兄惱了，合著整個后宮也沒人待見，這輩子注定是閑廢的，而他是東廠提督，天子身邊數(shù)一數(shù)二的紅人，卻來攀附自己，究竟有什么用？

莫非……

只聽翠兒又道：“公主，奴婢這兒有句話，說了你也別惱。”

“知道我惱，便不用說了。”她起了身，自顧自的走回榻前坐了。

翠兒噗嗤一笑，心里知道她的脾氣，不過使個小性而已，便湊近道：“其實(shí)這話打從回宮路上奴婢便提過醒，徐廠公雖說在外名聲不好，但對公主你卻沒半分不恭，如今咱們這兒活脫脫就像個冷宮，誰也不理，誰也不管，以后可怎么好？可若是能有徐廠公照拂著，那便不同了。再者，他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沒準(zhǔn)哪天圣上高興時提一提，之前那些恩養(yǎng)說不定便都回來了。”

高曖聞言默然，這個道理她怎會不懂？只是不明所以，心里七上八下的，總也落不到地上。況且自己雖說閑居在這里，可好歹還有個公主封號，若是與他搭上了干系，真不知算作什么道理。

翠兒像是瞧出她的顧慮，便又道：“奴婢知道公主心里顧著面子，想著堂堂天家貴女卻去結(jié)交閹豎，沒得辱沒祖宗，又壞了自家名聲。可你再想，他本就是天家奴婢，連陛下都親近，你卻嫌個什么？不過與他個好臉色，心里還當(dāng)是奴婢罷了。”

她想想確是這么個理兒，可品了品又覺哪里不對，心頭怪怪的。

“那依你說，我該怎么著？”

翠兒一皺眉：“公主，這事你自家就該明白，還用奴婢說？既然徐廠公送了這份厚禮，咱們也該禮尚往來，回一個才是。”

高曖又看了看那尊玉觀音，嘆聲道：“如今這里除了三個活人，還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他可是位高權(quán)重，經(jīng)的見的多了，還稀罕我的東西么？”

“公主你也真是個實(shí)心疙瘩，若說錢財俗物，就算把咱們身上的全都卷包當(dāng)了，恐怕人家也不會翻下眼皮。這自來送禮都是重意不重形，只要合心了，再怎么也不嫌它輕賤。徐廠公送這尊觀音，不就是投公主所好么？他歡喜什么，咱們雖然不知道，可以公主之尊，只要是費(fèi)些心思的，不愁他不歡喜接著，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高曖不由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將這番話聽進(jìn)去了，呆了呆，便垂下眼，望著手上那串檀木佛珠。

第13章 月梢頭

金烏西墜，玉兔東升。

恰逢月望，那一輪明月如圓盤般掛在墨染的天際上，灑下皎白柔潤的光，將這夜襯托得格外寧謐。

微風(fēng)拂入回廊，撩動著鬢間青絲秀發(fā)，就像有人在輕輕地?fù)崤?

高曖昂頭朝園路遠(yuǎn)處張望著，已不知是第幾次了，那太湖石堆砌的轉(zhuǎn)角處卻仍是空空蕩蕩的，不見半個人影。

她微微顰眉嘆了口氣，對旁邊道：“想是不來了，咱們回去吧。”

“那怎么成，公主要是這時走了，這會子不都白等了么？”

翠兒頓了頓，便又勸道：“約的是戌時末，這才剛過亥時，公主何必如此心焦？徐廠公在宮里干的也是伺候人的差事，又兼著司禮監(jiān)和東廠，忙起來自是沒個準(zhǔn)時候，興許有什么事耽擱了，這會子路上正趕著呢，若是到了卻不見公主，豈不兩下里都生了誤會？”

高曖悶悶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并不是真心想走，只是這般深夜相見，總覺得有些不妥，如今時辰到了，卻還不見人來，反倒讓她有種松口氣的感覺，可若是真走了，這心里頭卻又有些發(fā)空。

“那你可得答應(yīng)了我，回頭若他來時，莫一個人先去了，只留我在這。”

翠兒掩口笑道：“你是公主，他是廠臣，再說又不是頭回見，怎么反倒怕了？好，好，好，只要公主不嫌奴婢礙眼，呆會兒他又不攆我，奴婢便留下，總成了吧？”

高曖這才放了心，抬眼又朝那邊看，這一瞥剛挪到地方，就見那白色繡金蟒袍，外罩墨色披風(fēng)的頎長身影繞過山石快步而來，身旁竟一個人也沒跟著。

她登時便有些心慌，可眼眸卻定在他身上，半點(diǎn)也沒游移。

堪堪只是一剎間，人便已到了廊下，恍然間竟如一道掠影，那蒼白如水的月光映在身上，微風(fēng)拂動著衣袍，使他整個人看上去空靈飄然，又帶著幾分憂郁的美。

“臣徐少卿，拜見公主。”

高曖怔怔地望著他，被翠兒暗中扯了扯衣袖才回過神來，有些尷尬的抬抬手：“徐廠臣不必多禮。”

徐少卿直起身，目光也落在她臉上，眼中仍就蘊(yùn)著那獨(dú)有的淡漠笑意，仿佛人世間的一切都無法惹上他心田。

“前幾日廠臣厚禮相贈，云和受之有愧，今日特地在此當(dāng)面致謝。”

她說著正要去身上摸東西，卻聽他清冷的聲音道：“不過是件玉器而已，臣留著也無用，公主千萬不必在意。嗯，倒是今夜明月當(dāng)空，良辰難得，卻在這里說話，未免有些煞風(fēng)景，臣知道左近有個好去處，請公主屈駕同往一游，如何？”

“這……”

高曖不料他一見面就問出這話來，當(dāng)即便愣在那里，不知該如何應(yīng)答，翠兒這會子卻是個沒信義的，見狀便垂首躬身行了個禮，自顧自地退了下去。

剩下她一個人，心頭愈發(fā)亂了，再加上夜已深沉，萬籟俱寂，胸口那心跳聲猝然間變得清晰無比……

“天都這般晚了……左右也不過幾句話，不如就在這里說好了。”

“臣只是提個意，公主不愿移步，臣怎敢勉強(qiáng)？只是這園子與外頭宮巷離得近，稍時便會有巡更的奴婢過來，若是撞見了，臣這邊倒是沒所謂，卻不知公主該如何解說。”

他臉上靜靜的，這話說得卻是綿里藏針，竟像是攆著她非去不可，沒半分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