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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曖見他說了姓名,卻不提身份,似是有意隱瞞,但年紀(jì)輕輕又不像朝中官員的樣子,一時(shí)有些捉摸不透,但能悠哉悠哉的呆在這里,想必和太后的關(guān)系非同尋常,當(dāng)下不敢大意,便還禮應(yīng)道:“本宮是今上親妹,封云和,方才太后召喚,特來拜見慈駕。”
“原來是云和公主殿下,冒昧了,其實(shí)在下也是等著拜見太后的。”自稱叫顧孝倫的人趕忙行了大禮,那雙眼卻在她身上呆看。
她沒料到會在這里遇見陌生人,頓覺有些不自在,便借著話頭道:“先生不必多禮,既是先到的,那本宮就去別處候見,不打擾了。”
顧孝倫連聲道:“不可,不可,公主千金貴體,豈能屈尊禮讓在下?請?jiān)诖税沧€是在下到別處去好了。”言罷又打了一躬,便迎面走了過去。
高曖心中躊躇,這一來倒像是自己在趕他似的,若這人真是與太后知近,回頭被知曉了,定是個(gè)生事的由頭。可若換作自己走,似乎也不妥,方才那宮女明言要她在這里候見,若是真的離開了,便等于違抗懿旨,恐怕更不得了。
她思來想去,見顧孝倫越走越近,只覺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索性一咬牙,直接道:“既是這樣,先生也不必走,本宮與你同在這里候見好了。”
顧孝倫眼睛一亮,便停住了腳步,嘴上卻道:“公主身份尊貴,何況男女有別,在下怎敢與公主共處一室?”
“本宮方才聽說太后正用午膳,左右也不過是一會兒的工夫,先生就不必拘泥了。”高曖說著便自己走到對面的一張圈椅上坐了下來。
“公主這般說,在下便唐突從命了。”
顧孝倫打著躬,臉上笑容更甚,但卻沒坐回椅子上,而是立在不遠(yuǎn)處,望著屏風(fēng)上絹絲的仕女圖,眼角卻不斷往她那邊掃。
高曖心中微感不悅,可又不好明言,索性只作沒瞧見,闔上雙目,拈起腕間的佛珠,低低念誦經(jīng)文,卻不知這一副寶相莊嚴(yán)的虔誠樣兒,在別人眼中竟是說不出的端麗可愛。
顧孝倫不覺瞧得發(fā)愣,連假裝都忘了。
“原來公主是崇佛之人,這宮內(nèi)卻是少見,想必定然通達(dá)經(jīng)典,研論高深。”
她原不想回答,被對方插上一句,口中的經(jīng)文卻亂了,想想還是應(yīng)了句:“不過讀了幾部經(jīng)而已,哪稱得上什么通達(dá)?”
顧孝倫笑道:“公主過謙了,在下往日也曾讀了兩部佛經(jīng),心中有些疑竇之處,不知公主可否解惑釋疑?”
高曖尚未說話,他卻像根本沒打算要她答應(yīng),自顧自地坐到旁邊,繼續(xù)道:“這世上都說‘佛門廣大,普度眾生’,在下參研《法華經(jīng)》、《楞嚴(yán)經(jīng)》,卻見上頭說‘佛不度人,唯人自度’,豈非是自相矛盾么?”
高曖仍舊捋著佛珠,并沒看他。
“先生差了,所謂‘佛門廣大,普度眾生’不過是世人塵心未凈,以訛傳訛罷了。昔日佛祖故土被鄰國琉璃王發(fā)所攻,他苦勸三次無效,釋迦族盡遭屠戮,終也不能幸免。佛祖尚且如此,旁人又能如何?所以心中有佛,無論在家出家,皆可修行,若心中無佛,即便日日置身佛堂,也是枉然。東都白馬寺后門有對聯(lián)曰‘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佛法雖廣不度無緣之人’,先生若有興致,去一看便知。”
在她的印象中,自己從沒一次說過這么多話,如今有感而發(fā),侃侃而談,不由自主地便吐露了出來,可心中所想的卻是另一番光景。
想她每日誦經(jīng)禮佛,雖不敢說誠比金堅(jiān),可十幾年的光陰也不是在作偽,為何佛法偏就不度她,定要受這些苦楚?難道自己真的前世不修,作了太多的孽,又或者與佛法無緣,這一生注定要為孽報(bào)而活?
既然這樣,如此虔誠又有什么用?那些逝去的光陰全是虛度,想來也覺心痛。
顧孝倫卻不知她心中所想,但聽了這番話,臉上的笑容也是一滯,他原本不過是尋個(gè)話頭,不曾想竟引出這番話來,望著她的目光不由得生出幾分別樣之色。
兩人就這樣靜默了片刻,他才起身拱手道:“公主金玉之論,令在下茅塞頓開,心悅誠服……”
正想再說,卻聽門外響動,一名宮女走了進(jìn)來。
她朝高曖和顧孝倫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笑意,隨即蹲身一福道:“太后召見,請平遠(yuǎn)侯隨奴婢來。”
顧孝倫垂眼看看高曖,臉上帶著幾分不舍,但還是清了清嗓子道:“公主恕罪,在下先行一步了。”
高曖聽到“平遠(yuǎn)侯”三字,又想起他也姓顧,便大致清楚了顧孝倫的身份,當(dāng)下微微起身,點(diǎn)了下頭:“先生請自便。”
那宮女暗暗一笑,領(lǐng)著顧孝倫去了。
偏廳內(nèi)只剩下了高曖,她瞬間覺得整人就輕松了下來,盡管內(nèi)心并不喜歡這樣,但或許這種冷清孤寂的感覺早已讓她習(xí)慣了。
就這樣邊坐邊等,時(shí)候不覺已過了午,她腹中有些餓了,卻又不能離去。偏廳內(nèi)沒有擺糕點(diǎn)果品,桌上的兩杯茶水早喝光了,饑火卻越來越盛,只好繼續(xù)誦經(jīng),不去想它。
堪堪又等了大半個(gè)時(shí)辰,先前那宮女終于來告之太后召見,口氣仍是冷冰冰的。
高曖顧不得那許多,只想快些離去,便起身跟著她來到寢殿。
這里的用度氣魄瞧著比坤寧宮有過之而無不及,處處彰顯著主人的身份尊貴,在后宮中卓然不群。
正面的朱漆雕花拱門下墜著五彩珊瑚的珠簾,里面內(nèi)室的軟榻上斜靠著一重人影,意態(tài)慵懶,樣貌卻模模糊糊瞧不清楚,手上像是正端著茶盞,輕輕刮拭著沫子。
那宮女只帶她到簾外便停住了。
高曖知道這是讓她在外面行禮,微一顰眉,可也沒有辦法,只好撩起裙擺,伏地跪拜道:“第四女高曖,封云和,叩見母后殿下。”
里面那斜靠的人影紋絲不動,似乎并未聽到。
她以為是自己話音小了,便又放開些聲量重復(fù)了一遍,可珠簾后仍是毫無動靜。
高曖咬咬唇,只好繼續(xù)又叫了幾遍,但卻始終沒有回應(yīng)。
抬眼瞧瞧,見旁邊侍立的眾宮女個(gè)個(gè)眼含笑意,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仿佛是在看猴戲似的,顯然這是顧太后有意為之,就是要讓自己難堪。
她跪伏在那里,不再叩拜,卻也不敢起身,只感覺那一道道嘲諷的目光刺在背上,說不出的難受。
一炷香的工夫過去了,她早已跪得雙腿酸軟,其間幾個(gè)宮女從簾門進(jìn)進(jìn)出出,送去茶水、香巾、點(diǎn)心,卻無人傳話叫她起身,她也只好就這般跪著。
又過了好一會兒,簾門后那個(gè)模糊的身影終于慢慢從軟榻坐起身來,隨即便聽一個(gè)語帶譏誚的半老聲音道:“行了,行了,起來吧,跪也跪不成個(gè)樣子,瞧著都叫人不舒服。”
高曖僵著腿站起身來,便有個(gè)宮女撩起珠簾,帶著幾分不耐的沖里面努了努嘴:“公主還愣著干什么,太后叫你呢。”
她輕吁了口氣,盡力作出一副溫顏,斂著步子走入里間,來到軟榻前,就見那顧太后穿一件配飾升龍紋的深紅色鞠衣,儀態(tài)雍容,樣子并不甚老,膚質(zhì)有若年輕女郎,眉目間頗含著幾分韻味,可眼中那蜂刺般的銳利卻讓人一見便想退避三舍,不愿親近。
顧太后雙手交疊,正襟端坐,目光也灼灼的落在高曖身上,打量半晌,忽然鼻中一哼,冷笑道:“果然生得好,還真像那慕妃!”
第8章 山雨來
高曖身子一顫,“慕”正是她母親的姓氏,可這稱謂十幾年來都沒有人提起過了,此時(shí)猛然間聽到,只覺得腦中嗡嗡的,一陣耳鳴心跳。
依稀記得母親的閨名叫慕以真,是父皇的貴妃,但在高曖三歲時(shí)便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