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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少卿也沒再多言,撒手放下簾子,在外面吩咐兩句便沒了聲息。
轎子被緩緩抬起,不急不緩,顫巍巍地從五鳳樓西側(cè)的券門進了宮。
高曖吁了口氣,四下看看,只覺這轎子雖然考究,但遠不及剛才的車駕寬綽,坐在里頭竟有些憋悶,有心透透氣,卻想起徐少卿之前的話,也不知這會兒揭簾子合不合規(guī)矩,思來想去,還是忍住了。
如此一來,外面恢宏壯麗的宮闕自然也就瞧不見了,她不禁暗嘆,沒料到身處其中卻還是像被蒙了眼睛,連霧里看花都算不上,想想都覺得好笑。
轎子一路向前,轉(zhuǎn)來繞去,除了腳步和杠木的“吱嘎”外,竟連個人聲都聽不到,這天下至尊的皇城似乎并沒有想象中的盛況,反而死氣沉沉,比庵堂還清靜。
約莫盞茶的工夫,小轎終于落了地,簾子掀起,一個頭戴烏紗的人探過頭來,卻不是徐少卿,而是個身穿青布貼里的內(nèi)侍,面色白凈,眉目清秀,年紀也不甚大,應(yīng)該和自己差不多。
“寢宮到了,請主子下轎。”
那內(nèi)侍笑得眉舒眼展,看著舒坦,嗓兒卻像個沒變喉的半大小子,大約去了勢的人都是這副德性。
高曖念著之前翠兒瞧瞧跟自己說過的話,當下不動聲色,盡力作出四平八穩(wěn)的樣子,起身出轎。
那內(nèi)侍撩著簾子,一手攙住她,嘴上還道:“主子當心腳下,這地兒人來人往的趟久了,莫踢滑閃了腿腳。”
她“嗯”了一聲,隨口問道:“你叫什么?”
那內(nèi)侍扶著她,呵腰應(yīng)道:“回主子話,奴婢叫馮正,奉了內(nèi)官監(jiān)的調(diào)令,打今兒起便是主子這院兒的管事了。”
“馮正?”
“是,是,‘冫’水旁加一馬的馮,正人君子的正。奴婢身子賤,小時在家被人狗兒貓兒的叫慣了,自打入了宮,老祖宗才給起了這名,主子若是叫不慣,便再賜奴婢一個新名兒吧。”
“這也好得很,不用改了。”
她原不過是下意識地重了一句,沒想到竟引出這么多話來,比翠兒那丫頭還聒噪些,想是宮里當差伺候人就得這么問一答十。
可也不知怎的便又想起了徐少卿來,似乎他總是少言寡語,臉上也沒有馮正這副媚主之態(tài),總是沉冷冷的,倒不像個奴婢樣,或許是權(quán)勢大了,又仗著是天子近臣,這威風也就抖出來了。
她邁過轎杠,見這里是一遛丈許高的紅墻,百十步長,五個歇山頂?shù)拈T頭并立,一色的黃琉璃瓦,下面是釘了銅環(huán)的朱漆大門,很是氣派。
轎子所停的地方就在頭一處門前,臺階旁垂首肅立著兩班內(nèi)侍宮女,舉頭看看,那門頭檐下掛了塊墨漆匾額,上寫“如意”二字。
只聽馮正躬身諂聲道:“請主子入內(nèi)歇息。”
高曖由他搭著手,翠兒跟在旁邊,踏上石階,兩側(cè)宮女內(nèi)侍齊齊地躬身行禮,口呼:“恭迎主子回宮。”
她不慣這禮數(shù),微微皺眉跨過門檻,就見迎面是紅墻黃瓦的正殿,兩側(cè)各有廂房,作三合院的格局,雖然算不得局促,但和想象中的殿宇卻有些出入。
那馮正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似的,一邊攙著她向正殿左側(cè)走,一邊笑著解釋道:“主子容稟,這一片是北五所,打從世祖爺遷都起便有了,雖說比不得東西六宮,但歷代都有不少主子住過,待有了封地或是招選駙馬,才離京另建府邸,主子如今住的這處便是五所中的頭所。”
她“嗯”的一聲,便又問:“那如今各處還有什么人住?”
“回主子話,要說當年人世挺多,這五所都滿了,光奴婢就不下千人,后來漸漸少了。這回趕得巧,年初兩位殿下離京就藩,便都空了出來,只有些奴婢留著,方便伺候,主子如今是獨一個,倒也清靜得緊。”
她暗忖自己在庵堂呆慣了,的確是好靜的人,若是真是左鄰右舍的住著,反而不自在,聽他這么說,也覺得不錯,于是點點頭,邊走邊聽馮正敘說情形。
原來這北五所每一處都是三進院子,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殿宇三正四副,另配廂房、值房、膳房、凈房等,彼此獨立,又互相連通,后接內(nèi)廷北巷,西臨御花園,規(guī)制嚴謹,自成一格。
她茫然聽著,并沒什么感覺,一路來到后院,就見那寢殿飛檐挑角,也是黃澄澄的琉璃瓦,但或許是年頭久了,有幾處廊柱的紅漆略顯斑駁,蔓藤爬滿了院墻,頗有幾分寂然蕭索之感,輕輕嘆了口氣,沖旁邊道:“我倦了,要歇歇,你下去吧。”
馮正轉(zhuǎn)轉(zhuǎn)眼珠,應(yīng)聲“是”,就上前推開殿門,呵腰退了下去。
翠兒上前扶她,進門就覺眼前一亮,只見這寢殿到處丹楹刻桷,雕梁畫棟,陳設(shè)器物精美異常,瞧在眼里十九全不認得。
緩步來到繡榻前,坐在蠶絲軟紈的褥子上,呆呆地看著這一屋子的奢華之相,回想著半日前自己還在佛前誦經(jīng)打坐,如今卻已經(jīng)身處深宮內(nèi)廷,怎么都覺得像是在發(fā)夢一般。
翠兒卻是左顧右盼,竟好像比她還歡喜,忽然眼睛一亮,對妝臺上翻開的檀木匣子叫道:“公主你快瞧!”
“瞧什么?”
她垂眼望過去,就看里面一片珠光寶氣,黃燦燦,碧瑩瑩的晃眼。
翠兒拉她來到近旁,指著其中一副嵌寶金飾簪子喜道:“公主你不知道,這是樓閣簪,咱們宮里造作局特制的,全天下也沒有幾副,我從前聽說只有娘娘和貴妃才能有幸賜戴的。公主,奴婢之前皇上定然是顧念兄妹之情,才把你接回宮的,如今見了這些總該信了吧。”
高曖拿起來瞧了瞧,見上面累絲鏤空,雕得果然是云中樓閣,手工精巧,惟妙惟肖,心里把這東西釵在頭上似乎怪怪的,可如此厚賜也讓她頗為意外,于是放了簪子道:“我有些悶,把窗子開了吧。”
“哦。”
翠兒見她毫無興致,很是奇怪,嘟嘴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來到窗前,伸手剛將那雕花扇板拉開一條縫,便聽左近有個女聲道:“死心眼的,反正這主子少則兩月,遲則半年便走了,這般費勁收拾作甚?”
第4章 女兒淚
翠兒一呆,手停在窗板上,回眼看看自家主子,見她側(cè)頭望過來,似乎也聽到了外面的言語。
她把指頭豎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俯下耳朵繼續(xù)貼在窗縫邊。
就聽另一個宮女聲音道:“可主子眼下才剛到,又不知她的脾氣,萬一是個不好相與的,瞧我們這般憊懶,不是討打么?”
“呵,說死心眼還真是抬舉你了,沒聽說么?咱們這主子從小是吃齋念佛長大的,哪來得什么脾氣?這次回宮來,無非是陛下正為了崇國求親的事左右為難,只好拿她去頂缸,那頭逼得緊,兩個月怕是都等不及。咱們吶,面兒上過得去也就是了,以后還不是要發(fā)回內(nèi)官監(jiān)分派差事,如今獻殷勤又有什么用,難道還想跟她一道去那西北戎狄之地么?”
“這也說的是,那現(xiàn)下……”
“嗨,地也掃了,塵也撣了,桌椅也凈了,還要怎樣?走,咱們回屋吃糕去。”
話說到這里底下便沒了聲息,似是那兩人都走遠了。
翠兒把窗子插嚴,快步回到繡榻旁,驚得半張著嘴道:“公主,你也聽清了么?這……這原來皇上接你回宮是為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