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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住沈文昌,忽然透眼淚,過車窗,透過夜色,看到遙遠的黑暗里,寧波亮起了一粒一粒螢火似的燈光。
第41章
沈文昌請假,剛好連到了休息日,在家里與兩個女人周旋。
白珍因為請了醫生過來做檢查,早上用過早飯就坐在客廳里等著。她素著一張白瓷般的臉,穿著一件酡紅紡綢女罩衫,一條珍珠灰繅絲長裙。上衣全部都塞在裙子里,腰還是細長的一把。
“以后穿不了嘍”她嘴上抱怨著,面上喜色卻很濃,整個人一掃寧波時的陰郁,雨過天晴,全然的舒展開來了。她兩手叉腰,好奇的捏了一捏肚子,被沈文昌笑著打掉了手:“就你最手熱!從今往后你也不準喝冰牛奶了。”
“唉!那活著有什么意思!”白珍坐到沈文昌膝蓋上,佯裝失望的嘆氣。沈文昌摟著她,看著她,面上帶著一種憂傷的笑意。
“怎么了?”白珍驚奇的看著他。他只是搖頭講:“這幾年不太平……”其實是一顆心總懸在鄧月明的那一頭,跳起來像是搗藥,一搯一搯的杵在胃上。可面上是不能表現出來的,因為這屋子里現在充斥著白老太太的眼線,把他的一舉一動看在眼里。
“現在人人都是這樣過來的?!卑渍涫?,抱著沈文昌的面頰,吻了他的額頭。
這時候樓上東側客房門開了,其后許多的腳步聲從各個房間響起,一齊往那客房去。各式的小大姐并老媽子們,為白老太太洗漱的洗漱,穿衣的穿衣,有個老媽子問起來:“太太,這房里還沒放無線電呀?!?
白老太太道:“去珍珍房里看看。”,隨即又響起一聲沉重干澀的“阿呵”,長長的扁平的尾音拖出去,又突如其來的吊上一個“呸”。一口子大煙后的痰。
整個二樓都旁若無人的活動起來,兩個小大姐笑嘻嘻的跑下樓來要端早飯,見到白珍與沈文昌,也只是淡淡的打了個招呼。白珍沉著一張臉,面上那點子瓷白立刻泛了青。她往日里愛請客,可請的都是讀書會里新式的小姐,誰會往她房里去翻無線電?她整個經營出來的摩登家庭,立刻被她母親拖進了一池毫無隱私的沼澤里,人人滾著一身泥垢的立在里頭。沈文昌卻并不發作,只是摟著白珍,安撫著她的后背。
他心里有一樣更為隱秘,更為搓磨的痛苦,無形中的將他從家庭煩憂中解救了出來,于是陪著白珍看完醫生后,就借口公務躲了出去。他坐在汽車上,白公館無聲的后退著,從一片梧桐的枝葉間露出一扇幽綠的窗,蛇一般往外游著無線電里的戲詞。
“欺君王,瞞皇上,悔婚男兒招東床”是白老太太那沉重干澀的音。
可沈文昌依舊沒有在意,直接叫汽車夫往恒仁路的公館去。他沒有和鄧月明約好,也不知道鄧月明是不是在公寓里,甚至都沒有在心里擬定“審一審”的程序。他現在簡直隱約的在向賭徒靠攏。到公寓的電梯里看著西崽倒是覺得要問一問:“鄧月明有沒有帶人來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也不知道是在為自己,還是為鄧月明保守秘密。公寓掀門鈴沒有人應,開門進去果然人不在。一屋子拉著窗簾,透出一股陰出來的涼氣,寂寞無聲的固守著一片天地。而屋外依舊是火辣辣的午后,“鈴鈴”的電車順著軌道,行過一片日本女郎的廣告牌,行過那藏著許多蟬的梧桐樹。金色的陽光,油綠的樹葉,日本女郎穿著一件紫藤花的和服。這所有的色都熱熱鬧鬧,都虎視眈眈。沈文昌拉開窗簾,暑氣與色彩立刻沖了進來,把沉默的陰涼廝殺了個干凈。這屋子正經看起來,卻是一副沒有人住的模樣,桌上沒有雜物,玄關沒有鞋子,沙發上也沒有坐過人的痕跡,只是一味的干凈,一味的亮。幸好小梨花聽到有人來了,喵喵叫著出來,見到是沈文昌,便過來蹭他的腳。他不受這種撒嬌,一腳踢,小梨花尖銳一叫,吃痛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