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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現在時代不一樣了,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只要夫妻感情好,沒有小孩也可以,我可以陪她一起出去念書,畢業再考慮別的事……”
“你不要再提別的女孩了,她們再優秀又和我有什么關系?她們又不是夏茯,她就是我心里最好的。”
怎么會有男人不想要自己的小孩?
方熙玉費解地瞪大眼睛,在青年臉上尋找“開玩笑”的可能,接著從他提及未來時幸福的笑容里先知后覺地發現——這些年來,她一直把方景澄當成膝下小狗疼愛,用“別擔心,他們吵得再厲害也不打緊,還有奶奶疼你,對吧?”之類溫柔的話語逗弄那張哭泣的小臉,從沒有深入探討過這些“社會早有默認答案的問題”。
怎么哥哥是個不能生育的殘廢,弟弟要當不想生育的白癡?
荒誕到了極點,老人反倒笑出了聲:“你真不想要小孩?為什么?這也是夏茯的意思?”
“不,這是我的主意。是我從爸媽那里觀察到的,我一直在想,如果媽沒有懷孕,而是出去讀書,兩個人冷靜一段時間,更加成熟之后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發展?我不想成為他那樣的人。”
就像不慎漏入地窖的微弱陽光,照不暖森冷的棺木。青年說的越真誠,方熙玉臉上的表情便越發冰冷。
她對他天真的念想嗤之以鼻,淡淡道:“如果你媽真出去讀書,那就不會有你了。”
“你難道不認識周鴻霞么?一個女人家讀書到這個歲數還沒結婚,反倒天天插手‘好朋友’的家事,像個同性戀一樣……她專門收了夏茯這個學生,你也不怕出什么好歹?”提到“好歹”時,老人戲謔地斜睨他,語調格外意味深長。
即便她不喜歡孟涵山倔強的性格,可媳婦這么多年來的成績卻是有目共睹的無可挑剔。要不是方嘉誠當年愛她愛的要死要活,非要娶她進門,用“金碧輝煌”的愛情蒙蔽了她,有了孩子,她或許早就和朋友遠走高飛了。
可孟涵山苦又怎么樣?難道她方熙玉就不是苦過來的么?為什么偏偏夏茯不能為了這個家改變觀念。
丈夫早逝后,她牽著幼子孤助無援、苦苦支撐,只是為了延續所謂的“方家家業”。
走下去、繼續走下去,讓她的思緒、她的欲望、她的血液繼續流轉,這個家太冷了,太孤獨了,總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而不是讓人打著愛情的名義無憂無慮、坐享其成。
方景澄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為什么會這么想?周老師絕對沒有用那種眼光看過夏茯!”
他茫然地望著老人,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察覺到至親之人的皮囊下其實是具蒼白的尸體,在某日微笑時不慎露出了青白色的利齒,從面上剝下一小塊銹紅的皮肉。
“……因為一個人專心事業,就質疑她私生活?哪怕是奶奶,這也太過分了。”
接連被反駁數次,方熙玉的耐心已然告罄,她猛然拔高語調,厲聲道:
“我過分?你媽當年產后抑郁,連奶都不想給你喂,是我把你抱在懷里給你調奶粉,我辛辛苦苦養了你這么多年,供你吃喝、供你讀書,怎么最后你不想要孩子、要跟女朋友丟下家業跑出國全都成了我的錯?我的思想有問題?你就是這么看我的?!”
見鐵孫子定心要幫外人說話,和來路不明的小姑娘一起糟蹋她的心血,方熙玉就覺得他年輕的面孔變得無比可憎。
再怎么受寵的小狗,要是不聽話也得挨上幾記鞭子!
“我唯一的錯就是我太溺愛你了,光顧得滿足你的意愿,叫你衣食無憂,卻忘了告訴你責任二字,所以才讓你變得這么天真,又這么自私!”
她用手指著方景澄的鼻子,鴿子蛋大的粉鉆石戒指在頂燈下閃著刀鋒似的寒光。
“滾出去!我不想見到你,你太讓我失望了!既然你都不想傳承你身上的血脈,就不要繼續享受家里的庇護了吧!你年紀大了,也該真正見見世面了。”
昔日慈愛的面容如熱蠟一點點融化,露出冷硬如石雕的另一面。
和噓寒問暖的溫柔、哀嘆往事的寬厚一并收走的還有方熙玉的錢。她叫人注銷了方景澄的實習賬號,鎖了他停在地下車庫的豪車,又凍了他的銀行卡。
被主管通知不用參加接下來的例會后,方景澄獨自抱著自己筆記本,他踏上電梯,穿過熙攘的辦公人群,坐在公司附近的花壇上,在二十一歲這年望著s市湛藍無云的天空,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方景澄胸口悶得夠嗆,伸手去解領口紐扣的時候,摸到了一條深藍色的緞帶——
原來他離職走得匆忙,竟然忘記把工牌摘下來了。
他將牌子搭在膝上,伸手摩挲著光滑的相片,感覺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仿佛還在昨日,而他在方熙玉專門請來的攝影師前春風得意,暢享書寫未來人生。
然而現在看來,那時候他希望向媽媽證明自己,讓奶奶驕傲之類的愿望不過是他的一廂情愿的幻想。畢竟他童年唯一能取暖的存在也是逼瘋母親的兇手,這點從未改變,他方才窺見的雷霆手段,不過是母親婚姻日常。
他或許早就清楚真相,只是為了能在家里有個一席之地,所以才反復重復著“我不是爸爸,等我長大了就能改變這一切”捂住耳朵,不去承認這點。
爸爸不在家、就去找媽媽,媽媽忽視自己就只能跑向奶奶,孤獨的夜晚總要有一扇門留給年幼的他。
但如果一定要用傷害珍惜的人換取所謂的容身之處呢?
方景澄按壓照片的拇指驟然用力,將那燦爛無憂的笑容揉成一團,連帶著工牌一同扔入背后錦簇的繁花從中。
他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
第95章
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 但要是拋開對家庭和睦的執著,方景澄看人的本事還是相當夠用。
如果一個人能在孩子的面前大放其詞,戲謔他親娘的摯友是個對所有女人都虎視眈眈的同性戀, 那她對跟他有關的其他人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被方熙玉視為罪魁禍首的夏茯,絕對會承受不小的報復。
沒讓她過上闊太太的日子就算了, 辛苦實習了幾個月, 連出個國還要被人使絆子……
想起這事,方景澄就想給自己一耳光。
好在他全身的家當絕不單單只有一張銀行卡, 努力努力還是有彌補的機會。
既然禍是他方景澄闖下的,他當然得放靈光點想想解決辦法!眼下方熙玉還在等他服軟, 他趕緊整合手上的資源, 叫上熟識的哥們收拾家當, 就能兩人的出國計劃鋪出一條后路。
他說做就做。
從玩票加盟的門店到心血來潮收藏的藝術品,又或是海外銀行的虛擬貨幣……沒有什么不能變現的,沒什么不能轉移的,游說、吹捧又折價, 他像是技藝高湛的雜耍人, 使出十八翻武藝,看曾經給他帶來短暫趣味的事物在指尖翻騰變幻,最終化為賬戶里的一串數字。金融貴公子轉行經濟詐騙犯,他在灰色領域強到可怕,一套過程令夏茯嘆為觀止。
等到手里排得上號的資產不斷減少, 剩下的只有些難以處理的小物件,它們要不價值低廉不值得變賣,要不就是太過于私人, 他壓根沒法面對,像是裝滿童年回憶的記事本, 又或是雜物壓在最下面的老相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