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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池蹲下來,手支在炕沿撐著下巴,“謹寶大人好像很不喜歡小人?這是為什么呢,小人沒有得罪您啊。”
謹寶太小,還沒有生出太深刻的喜惡傾向,頂多喜歡好看的,不喜歡丑的。
她對張池沒有個人意義上的不喜歡,只是不想見他,或者說害怕見他。
“你帶我們去廟里,爹爹很傷心,還想扔掉我。”
說起這事,謹寶就難過得不行,嘴一撇要哭。
將送她給別人撫養和扔掉她劃上了等號。
“扔掉你?啊,沒有沒有沒有。”張池一陣否認,慌得七手八腳,“你爹爹那么疼愛你,怎么舍得扔掉你?”
“就有!”謹寶抹著眼淚氣呼呼的,張池拿手帕給她擦臉,謹寶扭頭閃躲。
張池嘆道:“真沒有。只是紫虛上人隨口提議,把你送到更適合長大的地方,并不是要丟掉你,你爹爹不是也沒答應么?”
“再說到我,雖然我害你跟你爹爹不高興了,但我本意是好的,好心辦了壞事,您寬宏大量,請原諒我,可以嗎?”
謹寶是個明事理的孩子,想了一下,覺得他說得對,于是點頭。
“真的?可不許反悔,以后不能再討厭我了,小的日日供奉牛乳給謹寶大人。”
“嗯!”謹寶重重點頭,咯咯笑著向后仰倒,不慎跌到炕上,張池嚇得伸手要扶,就見謹寶開心滾來滾去。
“真是可愛,想偷走。”
張池含笑而立,嘴上沒安門閂,不小心吐露心聲。
壞了。
謹寶一骨碌拾起身,受驚的小老虎警惕后退,身子被熟睡的爹爹絆倒,一屁股墩兒坐到爹爹臉上,翻了個跟頭。
崔授鼻梁險被寶貝砸斷,夢也斷了,翻身第一件事就是展臂搜尋謹寶,手將孩子帶到懷里,才顧上酸辣痛麻的鼻子。
他揉著鼻子,暖流滑下,長指一抹,血紅。
張池訕笑,先前在謹寶那里沒派上用的手帕終于有了用武之地,忙敷到崔授臉上,“行道兄火氣不小。”
坐在爹爹懷里的謹寶嗚嗚哇哇哭著,小手在爹爹臉上亂抹,想幫他止血。
崔授用帕子捂鼻,絲絲血跡透過團起來的雪白絲帕,他輕拍謹寶后背,甕聲輕柔哄道:“乖,乖,不哭,爹爹沒事。”
不善的目光射向張池,張池如蒙大冤,慘聲呼號:“誤會,行道兄,都是誤會啊,聽我解釋!”
然后幾句話說清前因后果。
“爹爹保證,絕不會送走寶寶。”崔授緊緊抱著孩子,向她許諾。
請張池稍作回避,崔授先將謹寶自己穿得亂七八糟的衣服脫掉重新幫她穿齊整,取來長命鎖懸掛到她胸前,再下地套上衣衫,抱謹寶去整理洗漱。
收拾停當,崔授懷抱謹寶,和張池并肩步出坊門。
天氣好,和風不冷不燥,謹寶趴在爹爹肩頭,沿路折取新柳,在爹爹頭上比劃著,用細嫩的枝條編織了一頂柳冠,給他戴上。
張池見狀朝她眨眼,“謹寶大人,您看......”
“大家都有的。”
謹寶稚聲咕噥著,支起身子去夠遠一點的柳枝,崔授抱著她向柳枝低垂處靠近幾步,方便寶貝折枝。
張池則上手,弄了不少枝葉供謹寶選取。
最后,謹寶編了一頂小小的柳葉冠,自己也戴好。
三人四條腿,緩步穿街而過,到一處酒樓。
雖在二樓臨窗的位置,崔授卻叫店家半掩窗門,他帶謹寶坐在背風的角落。
寶貝才從病中好轉,帶出來散心便罷,再吹到風,風寒復發就不好了。
謹寶玩了半晌,即使出門后就一直被爹爹抱著,還是困倦了。
專門點給她的杏酪剛端上來,還沒吃,就捏著勺子迷迷糊糊困倒在爹爹懷里。
崔授小心抱著她,張池斟酒給彼此,他抬手婉拒:“小女身子虛弱,尚在病中,今日就不飲酒了,濯清兄見諒。”
“哎!怪我疏漏,那咱們就以茶代酒。”
兩人閑飲片刻,張池道:“我聽聞朝廷委你上縣之任,又推辭不受,所以過來看看。”
崔授摸摸謹寶腦袋,“也是無可奈何。”
“我理解。”知道謹寶又生了病,張池就明白情由,但是......
“求官、待官者甚多,僅盤桓在長安的就不少,僧多粥少,若朝廷一時無缺,那你?”
這種情況崔授不是沒想過,“若朝廷無官與我,就先回鄉做個教書先生,掙些束脩。”
張池笑著搖頭,“既然要做教書先生,那我便大膽相邀,請行道兄到蓬蓽,如此倒便宜我族那些小子,得一進士老師。”
朋友一場,張池可謂仁義之至,幫崔授謀后路。
可惜不到一個月,朝廷就再發敕文,命崔授到吳越一個中縣赴任。
謹寶舍不得孫嬤嬤,一直哭,孫嬤嬤也老淚縱橫,連夜趕制小圍裙和護袖,還做了一頂虎頭帽給謹寶。
臨別之際,謹寶張著小手向嬤嬤說:“嬤嬤,謹寶會再來看你的。”
謹寶早就能完全分清“我”和“你”,只是偶爾還會用謹寶自稱。
張池在城外置酒相送,打趣笑道:“本以為行道兄能任我驅使,現在看來,朝廷還是有識人之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