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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年紀大了,身子時好時壞,”景昀答道,“我這些年都在西北,不能盡孝膝前,心里實在掛念。”
景晟沉默不語,好一會兒才勉強笑道:“我這一生實在是無一用處,時時讓你祖母蒙羞,還不是不要在她老人家面前出現了。”
景昀還待再勸,景晟卻岔開了話題:“今日有緣相見,看來是圣人有意讓我了結了塵緣,走,肚子餓了吧,我們去用晚膳,這里還有你們的另一位熟人。”
小膳堂里干干凈凈,一張八仙桌上擺著六七盤素菜,紅紅綠綠,看上去甚是清爽宜人,小道士正巧從另一頭端著菜走了進來,笑著招呼:“貴客來了,我師伯說是故人,讓我多備些酒菜。”
景昀和寧珞怔了怔,朝外看去,只見一名道長身穿青衫,眉目猶如遠山般清遠寫意,沖著他們倆豎掌行禮:“侯爺、夫人,別來無恙否?”
景昀又驚又喜,上前了一步躬身回禮:“清虛道長,原來你在這里,叫我找得好苦。”
故人相見,分外親熱,這八仙桌旁坐了六個人,大家推杯換盞邊吃邊聊了起來,景晟自從京城出來后便四處漂泊,偶然機緣之下遇到了清虛道長,便在清虛的指點下出家入道修行,算是拜入清虛師尊的名下,做了清虛的師弟。
“侯爺大敗北周的戰績我們都聽說了,”清虛道長笑著道,“我們都替你高興,你守城破敵的事情傳來后,我師弟都大醉了一場,說是終于可以有臉面去見你地底下的母親了。”
景晟無奈地笑了笑:“師兄,你這是存了心要讓我塵緣難了嗎?”
“塵緣了斷,是隨心所致,”清虛的目光澹然,“師弟務必謹記。”
景晟悚然一驚,雙目微閉,再睜開時已是清明一片,微笑著道:“師兄之語,醍醐灌頂。”
這一來一往間,景昀見景晟的目光愈發清淡,心中明白,將父親勸回家去的可能已經微乎其微,不由得苦澀不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寧珞憂心忡忡地看著他,按住了他還欲斟酒的手,柔聲勸道:“景大哥,明日還要趕路,少飲幾杯。”
景昀的手滯了滯,終于放了下來,苦笑了一聲道:“我明白,你放心吧。”
道觀不大,清虛讓人面前收拾了兩間屋子出來,余慧瑤和鄒澤林便先行下山去了,留了景昀夫妻倆和幾名侍從在道觀伺候。夜深人靜,這山間空谷越發清幽,景昀將景晟送到禪房,卻依然固執地站在門外不肯離去。
“父親就這么狠心,把塵世中的一切都斬斷了嗎?”他頗有些絕望地問。
景晟沉默了片刻,點著了燭火,示意他進來,掩上了門。望著膝下這個令人驕傲的兒子,他輕嘆了一聲道:“昀兒,我本以為,你應當是最能明白我的。”
景昀跪在景晟腳旁,沉默不語。
“你如今功成名就,也有了孩子,可若是珞兒有什么不測,你會何去何從?”景晟淡淡地道。
胸口仿佛被人用手揪住了,景昀一下子就悶得喘不過氣來,他啞口無言。
“只怕你比我更決絕,”景晟凝視著他,嘴角揚起了一絲笑意,“我有說錯嗎?”
景昀終于放棄,只是啞聲道:“父親,那你好歹定時給我們捎個信,也好讓祖母放心些。”
景晟點了點頭,遲疑了片刻又問:“你和……他現在怎么樣?“景昀好一會兒才想明白這個“他”是誰,斟酌著道:“我在西北已經很久沒有面圣了。”
景晟有些怔楞,好一會兒才嘆了一口氣:“其實,他雖然貴為天子,卻也是個可憐人,當年為了平衡朝臣的權勢,不得不娶了你母親的表姐,后來又在宮中多有掣肘,反倒不能如我們一般隨性,他對你母親,并沒有半分褻玩之心,實在是天意弄人。”
景昀的神情有些僵硬,顯然不想和父親深談這個問題。
景晟同小時候一樣摸了摸他的腦袋,低聲道:“不要再對他抱有怨恨之心了,我自在外后也想了很多,當年的事情沒有對錯,這些年,他身為九五之尊,就算心里再怎么想親近你,卻為了你和你母親苦苦隱忍,現在他身邊的人都這樣了,若你還不肯原諒他,他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是,父親,我明白了。”景昀垂首應道。
“去吧,不要再掛念我了,”景晟微笑著道,“我很好,只盼著能為自己和你母親修個來生。”
景昀站了起來,戀戀不舍地退了出去。
站在門外,看著里面的燭火晃動了兩下熄滅了,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緒,終于緩步離開。
夜已深,雖然山下仍是冬末,這道觀中吹過的風卻不見寒意。想是這里身處山坳,外面的寒流被阻在了青山之外的緣故。
院中一棵老樟樹高大幽深,月光透過樹葉,映在了樹下的那襲洗得發白的道袍上。
對于這位道心高深的清虛道長,景昀向來是十分敬仰的,在這山野小觀中得已意外重逢,讓困惑于一些事情的他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清虛道長,”景昀上前施了一禮,“多謝道長對家父的照拂。”
清虛道長哂然一笑:“侯爺客氣了,所有果必有應,師弟他自有他的緣法,就如同你一樣,不要太過掛牽。”
景昀沉默了片刻,迎視著清虛道長的目光道:“我的緣法,就是珞兒戴著的那塊玉牌嗎?”
清虛道長一點都不意外,眼神溫潤地看著他:“侯爺果然心細如發。”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做的夢都是真的發生過嗎?珞兒在夢中怎么嫁給了楊彥,又怎么會……死了?”景昀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最后兩個字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來似的,帶著幾分惶恐。
“虛虛實實,夢夢生生,侯爺何必在意?”清虛道長笑道,“就算那夢曾是真的,難道能讓侯爺有半分怯步不成?”
“自然不會。”景昀傲然道,“就算刀山火海,只要珞兒在我身旁,我便為她擋之。”
“那便成了,侯爺戎馬倥傯,為千萬百姓抵御外侮,貧道能為你做些事情,心中很是寬慰。就算這世事多有變幻,卻也萬變離不了其宗,些許跳梁小丑,相信以侯爺之能,定能攜夫人掃平萬難。此去京城,貧道送你四個字,”他頓了頓,那雙清亮的眸子透出光來,嘴角逸出一絲淺笑,“依心而行。”
景昀聽得云里霧里,卻也明白,清虛道長清修之人,必定不能透露太多玄機。他也將那奇怪的夢拋在了腦后,就算夢里有什么變故,他對寧珞的心意,也不會有半分改變。
第二天一大早,賈南柯便親自上門來催景昀了,景昀和寧珞起了身,在道觀里兜了一圈也沒找到景晟和清虛道長,問那小道童,小道童只說二人一早便入山里去了,也不知什么時候會回來。
景昀明白,這是父親在避著他,他也沒法,只好悵然地眺望著遠山,和寧珞一起離開了道觀。
下了山之后,一行人便再不做停留,一路快馬加鞭,十日后便到了京畿地區,這才放慢了腳步。
賈南柯早已派人提前去圣駕前送了信,快行到京城時,景昀騎在逐云上遠遠望去,便見前方黑壓壓的有近千人,軍容整肅,雅雀無聲,正是他離京前□□的羽林軍諸將官。
而在羽林軍前則是當朝的大臣,兩年未見,朝中大臣新舊更替,除了寧臻川、鄒沐意等六七個老臣外,其余的看上去有些眼熟卻叫不出名來,一旁還立了一架車輦,亭亭華蓋,氣派非凡。
一見景昀一行人出現在視線中,前方鼓樂齊鳴、號角聲聲,前來迎候的諸位朝臣上都面露喜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