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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跟人長得很像,幾乎可以說是沒兩樣,唯一的區別是舌下生倒刺,可以進食生肉,撕嚼啃咬的能力比地面上的人要強得多了,可惜的是,這些人發音很怪,無法溝通。
當然,這些人都很怕她,見她如見鬼,望風而遁。畢竟她是御石蝗而走,且常以蜘蛛的面目出現。雖然偶爾也會脫卸石蝗的外殼,自己下來走走——但一旦沒有石蝗支撐,呼吸、視物都很成問題,人的這具肉身,到了下頭,還是太過脆弱了。
另一種跟人長得也很像,可以說就是人,但也有區別,這些人長白瞳。
這些人的發音也很怪,同樣怕她,甚至試圖結黨攻擊她,但基本是蚍蜉撼樹:石蝗這玩意兒太妖了,隨她的意識驅動,還能自由生長,有時候,她觸手齊發,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地底的巨妖。
但也就是在這種突發的制抗之間,她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白瞳的人里,有一部分,說的話她能聽得懂,非但聽得懂,有幾個,她甚至還能辨識口音。
肖芥子笑:“陳琮,你知道我多激動嗎?從我進入地下的那天開始,我就再也沒有和人說過話了,有時候,我覺得我的語言都退化了,只能自己跟自己說話,或者假裝……”
這一句,她沒往下說。
或者假裝陳琮還在,沒事就跟他念叨所見所聞。
——陳琮,那個地老鼠,長得跟狗一樣大,你要是看見,非得嚇死。
——陳琮,這些人不會說話哎。你說,我如果從漢語拼音教起,開班授課,能教會他們說普通話嗎?
——陳琮,棍叔要是來這兒,得歡喜地跳起來。可惜啊,只有我來了。
她定了定神,繼續話題。
“有時候,我又不知道我這樣算是什么怪東西,特別孤獨,就在那抹眼淚……所以,我突然聽到自己聽得懂的話,開心極了。”
肖芥子開心的結果就是,她毫不客氣地抓了兩個白瞳人。
當然,她知道交友的正經流程應該是先溫和地與對方接觸溝通,但她太興奮了,沒那個耐性,再說了,抓來再說嘛,先上車后補票。
陳琮聽得簡直是要笑倒:“先上車后補票,是你這么用的嗎?”
肖芥子無所謂:“管它呢,在那種地方,誰還糾結用詞啊。總之呢,我抓了一男一女,男的年輕帥氣,女的年輕漂亮。”
陳琮嘆服:“你抓人都得抓好看的!”
“誰讓他們最惹眼呢。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們是情侶呢,畢竟都二十來歲、年齡相仿,沒想到,還是姨侄關系。”
男的姓邢,管那個女的叫裴姨,都是從地面下去的,越界之后,身體產生變化,只能永遠留在下頭了——而正因為他們下去的時間不長,與肖芥子在溝通上毫無障礙。
就是自這兩人口中,她知道了顏老頭是什么東西,還知道了地面上有一群人,是專門對付顏老頭這種人的。
他們甚至還給了她一個電話號碼,告訴她:“砍頭什么的,絕對殺不死那個顏老頭,最多半年,新頭就又長起來了。要想徹底制死他,建議你撥這個電話。”
第154章
那個號碼是誰的, 對方沒說,只是表示憑這個號碼可以聯系到專門對付地梟的人,那些人都是專業的, 會想方設法把顏老頭這種異類給鏟除掉——實在殺不了, 抓來送到地下交接也行。
肖芥子默默把這號碼給記下了。
那之后, 她繼續往更深處去, 穿過顏老頭口中連地梟都忍受不了的“燥熱”地帶,這一段是真正的黑暗和寂寞旅程, 她沒有遇到任何生物, 但與此同時,心中又升起小小的驕傲:這經歷, 足可吹噓一下了, 古往今來, 也沒幾個人到過這兒吧。
再然后, 天一下子亮了。
熾熱、紅亮, 明明晃晃。
據那個裴姨說,地下也有“太陽”, 只不過這個太陽的光亮,她們無福消受。
肖芥子知道, 自己快要見到陰間的太陽了。
但即便有石蝗護體,這兒還是讓她太難受了, 能明顯感覺到,石蝗在這兒也是勉力支撐、直如強弩之末, 她甚至一度擔心:繼續往下邁步, 石蝗會不會在某一個時刻驟然潰散, 而她, 連一聲驚叫都來不及發出, 就會化作一抹烈焰。
她給陳琮形容:“周圍都是極高溫的那種顏色,我的眼睛只能瞇出一小條縫、根本沒法完全睜開,呼吸很慢,盡量憋著,因為每一次吸氣,都好像是把火吸到了肺里,整個人簡直是要從里頭燃起來。”
而且,可能是因為溫度太高,看什么都是扭曲的,她的步子歪歪斜斜,一步一蹭——之前她還意氣風發地自比為地底橫行的巨妖,現在只覺得自己像鍋臺上快要被烤焦的蜘蛛,還在不自量力地想去到更燙的鍋沿邊。
明明是可怕的境況,但她說起時言笑晏晏,眼底還帶慧黠的亮,陳琮倒也不覺得緊張,他察言觀色,忽然問她:“你是不是還挺喜歡那的?”
肖芥子被問得怔住。
過了會,她不好意思地笑:“好像……是有點。”
是她既有生命里和設想中從未出現過的“風景”,突然大筆涂抹進來,最初的驚愕過后,有“賺到了”的甜蜜余味。
***
母親去世的那一晚,陳天海指點她去找姜紅燭,她是掙扎和衡量過的。
她算了筆賬。
一,別聽這莫名其妙的老頭瞎掰,還是現實點,努力生活,珍惜還剩下的十多年,該吃吃,該玩玩,把余下的人生好好過完。
二,橫豎是個死,與其是一眼看得到頭的這種死法,不如去誤打誤撞一番。萬一這一去,真多捱了三五年,多看了別樣風景,那都是她“賺到的”。
……
她朝著最熾熱、最紅亮的那一處走。
末了,走到了類似懸崖口的深澗邊。
難怪這一處明明晃晃,原來“太陽”在下頭,陰間的太陽,得低著頭看。
肖芥子戰戰兢兢,飛快地伸長脖子朝下看了一眼。
其實離得還很遠,澗底像是涌動著沸騰的鐵水,又像翻起巖漿的巨浪,有時浪沫飛上巖壁,或是停駐著騰起烈焰,或是蜿蜒流淌成赤紅發亮的火線。
還有的時候,巖漿會忽然形成往下的漩渦,緊接著向上噴爆,數不清的火點繞旋著騰空,是她生平看過最盛大華麗的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