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祿爺嗯了一聲:“每次這種幻境,都是在木鼓聲之后出現,看來這聲音是某種信號。”
或者說,聲波的震蕩是個遙控器,操縱著“魘”的大幕開啟。
之前在茅草屋,他也問過神棍,佤族的木鼓被認為是“通天木鼓”,可以溝通鬼神,這說法雖然玄乎、倒也不是空穴來風。
這要是古時候,當地的住民一定會說,是魘神聽到了木鼓聲,向人展示她的功績:這么多年來,她吞噬了多少可怕之事啊,這些事,都是那些親歷之人的夢魘。
梁健有點忐忑:“祿爺,是幻境的話,是不是咱看到什么、忽略就行?”
祿爺沒吭聲,他想到一件事。
出現了燈火、寨子住人,難道霧中所呈現的,是“人石會”記錄里一筆帶過的魘山時期?如果是的話,魘山一夕荒廢的真相,豈不是可以窺見些許?
他有些激動,大步向前跨去。
***
祿爺一路疾走。
破敗的寨子似乎被修復一新,塌的不塌、朽的不朽,那些入侵的植被也頃刻間褪得干干凈凈。
走了好一段,都沒看到人,祿爺有點急躁,緊跟著的梁嬋看出他的心思:“祿爺,好多屋子都亮燈,可見是晚上。大多數人應該都在屋里,沒出來吧。”
也是,古代沒什么夜生活,大多數人都是日落而息。看天色,這個點,確實也是就寢的時候了。
祿爺嗯了一聲,眼角余光瞥見梁健一直在仰著脖子張望、已經落后了一大截,不覺有些耐不住性子:“跟上了,別跟大家伙離得太遠!”
別又像昨晚上那樣,跟大部隊失散了。
梁健嗯了一聲,加快腳步,但依然仰著頭:“祿爺,不是說陰雨天、沒月亮的晚上嗎?你看那上頭,亮閃閃的,是不是星星啊?”
星星?怎么可能出星星?
祿爺抬頭去看,到底是快八十的人了,視力不太好,瞇縫著眼睛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子丑寅卯來,倒是梁嬋,看了會悚然變色:“蜘蛛網,祿爺,是蜘蛛網!”
頭頂上方的霧氣要稀薄些,云氣流轉間,能隱約看到有一張巨大的蛛網——但不像鬼林入口處、群蛛織出來的那么厚重——這一張大卻纖細,顫巍巍飄在半空,被云氣推涌得不時震蕩,偶爾映到下頭橙黃色的燈光,會反一下光,乍一看,是像散布的、微弱的星。
這兩天,看蜘蛛網已經看得不稀奇了,祿爺正要說話,忽的心中一頓,面色有異。
他“噓”了一聲,側耳仔細聽了聽,緩步朝一個方向走去。
這也是一處竹樓,但沒昨天坍塌的那座大,竹樓黑魆魆的,上下都沒亮燈,但不知怎么的,有此起彼伏的“嘿嘿”笑聲從底樓傳出。
底樓不是一般都用來畜養牲畜嗎?牲畜還能發出像人一樣的笑聲?
祿爺被自己的想法嚇到毛骨悚然,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從包里掏出手電,又走近些之后,猛然舉起來、推至最大格。
下頭確實是畜養牲畜的那種圍欄,不過不是簡單的支架:下半部分又用竹編的篾席擋了一道:牛站在里頭,大概能露個彎角;人站在里頭的話,能露出胸腹以上。
有個披頭散發,裸著上身的男人,正側身站在圍欄里、靠葦席邊的地方,“嘿嘿”傻笑著,口水滴啦,擺弄著自己的手指頭。
祿爺松了口氣,說:“沒什么,這里關了個瘋子……”
話還沒說完,一陣發瘆。
那個瘋子轉過頭來了。
他本來是在傻笑著的,但現在,突然表情發木,眼神勾勾的,轉頭的姿勢也僵硬,讓人想起木呆的傀儡。
梁嬋頭皮發麻:“祿爺,這人是不是看到我們了……”
話音未落,嚇得兩腿發軟,踉蹌著退了兩步,一把抱住梁健的胳膊,哆嗦得牙齒都打顫了。
梁健比她也好不了多少。
三個人起初都只看到了那個葦席邊的瘋子,沒有再往更深、更里去看,但現在,圍欄里人影憧憧,晃晃悠悠,有越來越多的人走過來,走進手電光的邊緣,走進光束明亮的所在。
大多數都是披頭散發、赤裸上身的男人,也有穿著襤褸、幾乎遮不住肉的。還有幾個,扎著發髻,一看就是古時的裝扮。
所有人都跟最開始的那個瘋子一樣,眼神勾勾地看著三人,嘴角似笑非笑,僵硬地一步步朝圍欄邊靠近。
梁嬋口齒都模糊了:“哥,祿爺,這群人看……看我們干什么啊?他們不是幻、幻境嗎?”
祿爺一下子反應過來,只覺后脖頸嗖嗖發涼,他轉頭去看。
一個長發散束、穿白色袍裙的女人正慢慢走過來,她明明是笑著的,但眼睛里卻帶凜冽殺氣,唇形很美,唇上胭脂鮮紅,眉心之間描了一只金色的擬形花鈿蜘蛛圖案——這兩處都太顯眼,以至于明明沒有濃妝,卻給人以濃顏的感覺。
這個女人,跟陳琮拼命維護的那個朋友,長得一模一樣!
她徑直往前走,好像壓根沒看見祿爺這幾個人,反倒是祿爺他們怕擋了道、主動給她讓路,她從三人中間穿過去,袍紗的后背上,繡了一只很大的蜘蛛。
祿爺喃喃了句:“蜘蛛魘女……”
他在“人石會”的記載圖冊上看過,蜘蛛魘女就是這么裝扮的。
眉心處素來被認為是“天眼”、“人的第三只眼”,一般人的兩只眼是向外長、往外看的,看的是日光世界,而這只眼,是向內看的。
之所以描一只蜘蛛,代表魘神:這只眼睛睜開,就是魘神開眸。
這個女人繼續往前走,在圍欄前停下,她張開雙手、向上空托,冷冷說了句:“去!殺光他們!通通殺光!”
仿佛得了什么敕令,里頭的人突然齊齊躁動,喉嚨里嗬嗬有聲,像是被關了很久、嗜血渴肉的兇獸,“轟”的一聲撞開圍欄、蜂擁而出。
梁嬋以為這些人撞不到自己,然而并沒有,條件反射躲閃間,有一個人擦著她的肩膀瘋跑過去,她嗅到那種多日的漚臭、感覺到肩上的觸碰,登時駭得半條胳膊發木。
她跌跌撞撞沖到一邊,半帶著哭音說了句:“她真的……能控制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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