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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手伸進(jìn)衣服，扯著頸間的黑色絲線編繩，扯出一塊掛件來。

是和田玉。

國人喜玉，很多美好的事物，都以玉比擬：美人叫“玉人”，謙謙君子叫“溫潤如玉”，好話是“金玉良言”，登對叫“金童玉女”，連站得好看都叫“亭亭玉立”、“玉樹臨風(fēng)”。

而玉中王者，首推和田玉。

這塊玉不大，是根長約4cm的錐體，歷史上，這樣的形制也是吉祥件，叫“直鉤”，取“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之意，引申出“我有直鉤，只待青云，天來釣我，扶搖直上”。

她這塊很特殊，是雙色件，半截處好似斜斬一刀，上半部分漆亮如墨，下半部分是羊脂白，細(xì)膩內(nèi)斂。一般認(rèn)為，這樣的玉，本體應(yīng)是白色，黑色是因為受了水銀沁，古人鑒詞曰“水銀沁真者，黑白分界處明晰如刀截”。這種雙色料在業(yè)內(nèi)被稱為“黑白分明”，但肖芥子更喜歡它的另一個俗稱。

——天地玄黃

肖芥子關(guān)掉車燈。

車內(nèi)瞬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擋光膜雖然廉價，效果倒是不錯。

肖芥子低下頭，將那根直鉤貼印在眉心。

這是她抓石周時抓到的，姜紅燭有條石周鏈，是一根用不同人的頭發(fā)編成的、長長的編結(jié)線，結(jié)線上，每隔十多厘米就兜包了一塊桑果大小的寶玉石，總計得有百來塊，抓的時候，她牽住棉線一頭，閉著眼睛，捻念珠一樣摸索著一塊，不是，再摸下一塊。

最終摸定一塊，姜紅燭便將石周鏈?zhǔn)掌?，說：“你的少見，是和田玉，黑白雙色料，自己慢慢去找吧?！?

……

過了會，她將直鉤放回衣內(nèi)，深吸一口氣，左手食指微微屈突，仿佛叩門，在眉心處不輕不重叩了一下，力道掌握得剛好，頭暈?zāi)垦?，很想睡覺。

輕微的窸窣聲中，她摸到了那片藏著的“眼睛”，摁貼于眉心。

不用你教，誰還不會用了？這“眼”不能曬日光，是拿來看“陰間”的。

爾后毯子一揚(yáng)，裹身裹頭，把自己包得像個繭，躺倒在地，車內(nèi)空間不舒展，人也躺得扭曲，更像個不安分的繭了。

***

臨睡前，顏如玉縮進(jìn)洗手間打了個電話，出來時一臉震驚：“陳兄，我家那頭，居然沒人聽說過姜紅燭！”

然后得出結(jié)論：要么她是個小角色，太沒名氣了；要么，就是事情太過機(jī)密，局限在小范圍內(nèi)，不為外人道。

陳琮表面吹捧、實則刺探：“這么尊貴的號，協(xié)會有什么秘密，都不跟你們分享？”

顏如玉說：“no，no，no，陳兄，你要理解這種關(guān)系，這就好比你開了個醫(yī)館，請了著名專家坐診，人家也是你的員工、服務(wù)于你的醫(yī)館沒錯，但半年來一次。來的時候是備受尊重，但你醫(yī)館平時運(yùn)營時那些烏七八糟的事，他能知道？”

陳琮：“……”

好有道理。

他欠身去關(guān)燈：“就說了這？沒別的了？”

顏如玉笑嘻嘻的：“有啊?！?

陳琮手停在開關(guān)近前，等他說完。

“據(jù)我干爺，也就是老039號回憶，三十多年前，這個協(xié)會的確不大太平，出了不少事，瘋的、死的、突然退會的，光他有印象的，就有好幾個，還都是老資歷?！?

陳琮沉吟幾秒，嗯了一聲，撳滅了燈。

燈滅的剎那，他說：“那個姜紅燭，死在三十多年前，她的死多半有蹊蹺，跟‘人石會’脫不了關(guān)系。這趟，如果背后的人是她，她八成是回來報仇的。如果不是，那來的人，也一定是為了她來的。”

黑暗里，看不到顏如玉的表情，但聽動靜，也知道這貨又激動了。

“怎么看出來的？”

陳琮說：“很明顯啊?！?

——事情只有小部分人知道，方天芝、黑山、三老等等，都是上了年紀(jì)的，三十多年前，正值青壯，應(yīng)該或多或少參與其中。

——福婆見到照片、甩出手機(jī)的反應(yīng)，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虧心。

——對方上來就下重手，一而再、再而三，連“人石會”有了戒備都沒收手，這樣的“勇夫”，不是受激于重賞，就是因為血仇。

事情撲朔迷離，但跟他應(yīng)該沒什么關(guān)系了，他的結(jié)已經(jīng)解開，過兩天就可以高高興興回老家了。

陳琮一身輕松，要說還有什么小遺憾，應(yīng)該就是葛鵬了：相識一場，又得金媛媛“救”了一次，也算是有緣聚頭。

這小子，人間蒸發(fā)一樣，到底跑哪去了？

***

陳琮還以為，今晚總算是能睡個好覺了，沒想到，又做夢了。

這一次，不好說是不是噩夢：他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擾動驚醒，心慌氣短，煩躁難安。那感覺，很像地震來臨前的動物，想亂跳、想出窩、想上樹、還想拱圈。

他翻身起來，大口喘息、口干舌燥，窗簾拉得太緊了，一絲光和氣都不透，他大步過去，唰地一聲拉開。

窗外，簡直是一出魔幻現(xiàn)實主義大片。

停車場還是那個停車場，小車大車都趴伏得安穩(wěn)、紋絲不動，但顏色不對。

整個停車場，不止停車場，視線里的一切都被裹在涌動著的半透明油彩當(dāng)中，明明房子、車子乃至路燈、垃圾桶等各類大小物件都是靜止的，偏偏不同的色彩是在游動、擠壓、碰撞、甚至互相滲透的。

色彩有多種，油黃色、青綠色、黑色、紫紅色，以及來不及細(xì)細(xì)辨認(rèn)的其他顏色，色彩的詭異流動帶來了視覺上的假象，會讓人覺得，整個環(huán)境也在扭曲、變形。

更妖的是，陳琮可以肯定，這些色彩不是看畫那種平面二維的涂抹，而是三維立體鋪展的，所以色彩行進(jìn)之際，會隱約出現(xiàn)明暗的拖影。

還有，這些顏色本身也不平靜。

油黃色在晃漾，陳琮就是憑這一點確認(rèn)自己是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