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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平不由長長吸進了一口氣。
這樣一支人數過萬,由御前影衛層層統率的鐵軍,聚,可攻一城,散,則可翻江倒海,干什么都夠用了。
怪不得這所謂民變,變得如此有章法,有組織,有頭有尾有配合,變得一切盡在帝王掌握!
朝廷素來優待,百姓未缺吃穿。他一直困惑這民怨所從何來,一夜之間,就盡舉大旗,共伐三家。那湘邦五州素無動靜,怎么就突然遍地孤兒寡母,正義鄉紳。
這哪里是民變!這是真真正正的天子之師,不過是要占著正理,外頭套了個百姓的殼子!
先是震懾周隆兩家,叫他們無力出手相助,再大造輿論,把他捧得高高的當靶子,刀鋒未降,先煽動起舉世憤慨,這是不打算給云氏留活路了!
云安平只覺得口干舌燥,想喝口水潤潤喉,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劇烈的顫抖。他驀地冷笑出聲,冷冷道:“好!好得很哪!天子圣明,老夫算瞎了眼!”
云白臨滿身寒意,沉聲道:“這事,大概從當初欠糧就開始布置了。這么多年里他人前施恩,人后藏鋒,硬是一點端倪都沒露出來,城府何等深沉,心性何等堅忍,真叫人不敢細思。漓江督道并沿岸州郡我平日都有結交,每年大筆的儀敬砸進去,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提前透出來——”
他只說了一半,便被云安平揮手打斷,啞聲道:“漓江二十八州郡,都是自己人,絕不會隱瞞。帶兵的既然只是千夫長,在州郡里,恐怕都是吏員在打理此事。你去查查。”
云白臨驀地一震,道:“是了!這幾年科舉選上來的,全派到了漓江。我只當他是要治河!”
云安平點了點頭,一絲老態悄無聲息的壓下了他的唇角。他疲憊的搓了搓臉,隔了半天才說:“多說無益,皇帝占盡先機,能提前洞察已算幸事,趁著尚未問罪,趕緊堵路,叫他沒法再降責。這一局大敗,咱們翻盤重來。”
云白臨點頭稱是,既然知道了幕后主使,也無須回沅江了,當即密密商議,親書奏折,以云氏家主名義懇切認罪。兩人揣測著皇帝手中把柄,一一提前封堵,把當年欠糧并銀稅加了重利奉還國庫,承諾一定廣開郡望,全力支持朝廷治河;又以云行之年齒稚嫩為由,把到手的兵權還了回去,叫皇帝不能再興師問罪。到末了又哀哭自己倒行逆施,已無顏忝列家主之位,決議告老,由長子繼任。一封陳罪奏折寫完,云白臨便把云行之叫了過來交待始末,又把奏折拿給他看,讓他了解家里大事。
云行之滿臉凝重,把奏折拿過來掃了幾眼,見那上頭句句先機,都在堵皇帝的口,立即道:“不行!消息是我從泓哪里探的,得先把他摘出去!不然陛下看了折子,第一個就疑到小哥身上!”
云白臨沉聲道:“事有輕重緩急,容不得慢慢布置了。再拖下去,連你都會被連累!”
云行之急了,連忙哀求:“父親!這次要不是他,咱們也探聽不出來這么多!我和小哥相交一場,不能轉頭就害了他!”
云白臨怒道:“我說的話都忘了嗎?你要分清楚,他是敵不是友!若顧念他,就得害了你!皇帝手段狠辣,一動手就不會留退路,第一個要整治的就是你!再不先下手為強,等他污水潑身上,你前程就毀了!你要為個不相關的人,搭上自己的一輩子嗎!”
云行之渾身劇震,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怔怔想了半天,突然起身跪倒,一字一頓道:“是。不要害他。”
“我有家族庇佑,大不了回沅江做富貴少爺。可小哥無依無靠,生死榮辱全在人君一念之間。陛下隱忍多疑,素來恩威難測,一旦相疑,小哥連個剖白的機會都沒有!父親再拖幾天吧!等陛下顯了鋒芒再把折子遞上去,就怪不到小哥身上了!”
云白臨冷冷問:“你可以回家做富貴少爺,婉兒以后還要不要嫁人?你的兄弟姐妹呢?再拖下去,皇帝輕輕松松就能臭了你的聲名!家主污名難堪,你叫你的族人們以后如何自處?為著一個泓,你要把云氏都栽里頭嗎?”
云行之呆住了,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云白臨恨鐵不成鋼,恨恨道:“傾族只在翻掌間,你還在顧念私情!看看你姐是怎么做的!那個泓在御前遲早是個隱患,上折子就是要叫皇帝疑他,懂不懂?這叫借刀離間,逼其自斷羽翼,你大了,該學點為人處世的道理!”
他還要再教訓,卻見云行之一言不發,一骨碌爬起來,頭也不回就往堂外走,便在身后跺腳罵:“站住!干什么去!”
云行之大吼:“學道理!”
他自小嬌慣,從未被父親這樣怒罵過,此時又生氣又委屈,滿心想的就是不要在家里呆了,便一頭沖到了大門外面。眾人慌了,連忙跟在后面少爺少爺的叫著要來攔,他聽得煩躁,提口氣突然拔腿就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找小哥去!
第29章 傷心
他車夫也不叫,一口氣跑到內城隸察司去找泓。此時正臨散值,泓被他堵了個正著,見他跑得氣喘吁吁,不由詫異,連忙引入偏廳。
云行之穿得單薄,跑起來不覺得什么,站下了才覺出冷來,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泓忙把自己烘暖的大衣給他裹上,又遞上熱茶給他暖手,問:“什么事這么急?”
云行之坐了下來,兩手在里頭揪緊了大衣,把自己裹成一團。這件冬衣外頭不過是尋常灰緞子面,里頭卻拿銀鼠皮聯綴,冰凌絲封底,連領袢都是絹絲襯的,披身上輕若無物,暖若溫陽。這東西云行之也是用慣了的,只是用料既然如此奢華,外頭少不得也要十分錦繡,這件卻刻意樸實,顯然是考慮到泓的身份不宜張揚,只拿來作件避寒大衣。云行之捏了捏著里頭厚實的絲絨,突然間鼻子一酸,想著陛下待泓真正是好,圣眷深沉如海;但這好卻都在天子一念間,收放由人。尋常眷侶吵吵鬧鬧一輩子,到頭來誰也離不開誰才叫真恩愛,可泓侍君卻只能敬之順之,悅之乞之,縱是好上一輩子,也只能稱個恩寵。
他怔怔的想了半天,低聲問:“我家里有事要奏,不知道這兩天是不是合適日子。”
泓答:“只管奏來就是。陛下最近在宣明閣起居,要是想繞過侍墨參政上折,就直接送到掌殿那里。”
他一提到皇帝,嘴角就先翹了起來,眼中不自覺流溢了溫柔之色,情之所至,和常人提起愛侶一般模樣。云行之本想把事情和盤托出,見他神情就張不開嘴了,一時間心如油煎,就只是低垂著眼睛,低聲道:“皇天在上,臣子皆若塵泥,圣上漏下一指頭,就是你我厚福深恩。你得記著天道不仁,無私無黨。在你是全副身家,在他不過是雪飄雨落一陣子。所以朝里為官大家都講究個嘴里啃泥,屁股朝天。臉和屁股不能沖一個方向去,你就算一心從龍,也得和幾大世家牢牢勾連住,土墊厚實了,屁股才能撅得高。我勸你好多回,你都不理。你……”
他說了幾句,一陣酸楚上來,心想說這些已經無用,就抿了嘴不再繼續,嘆口氣道:“圣上翻臉如翻書,你做御前影衛服侍多年,看得自然比我清楚。你……千萬仔細小心。”
他素來無憂無慮,輕狂不羈,如今鄭重其事的說出這樣一番囑托來,泓便覺出了什么,凝目看著他問:“到底是怎么了?你家里可有什么安排?”
云行之輕聲道:“那天你說你我立場不同,現在我懂得了。”
他剛進來時一頭熱血,這時候冷靜下來,已經權衡了利弊。家里要提前堵皇帝的路,他要是現在告訴了小哥,便是向皇帝泄了底;若是不說,卻又誤了小哥。他是長房嫡孫,是未來家主,全族責任擔在肩頭,怎能容私情干擾決策?他胸口憋悶,像壓了塊大石頭,一咬牙硬是忍了下去,把腰上玉佩扯下,在泓面前一晃,放進了泓的大衣內袋,道:“你不是總惦記我這塊玉嗎?給你了。這個東西怎么用,你是知道的。”
泓皺眉道:“給我干什么。”
云行之把衣服脫下來遞給了泓,說:“你把這個拿到鋪子里給掌柜看一看,就有兵馬送你平安去沅江。就算是在皇城,拿出來別家也都得給幾分人情。你我相交一場,就當留個紀念。”
他把話說得這么重,泓就不好推辭了,只得接過衣服來,隨口道:“我去沅江干什么?”
云行之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沅江路寬。”
他句句都是不祥之語,泓也不方便接話,只得接過衣服來穿上,叫了車把云行之送回府。陛下運籌帷幄,長線布置好幾年,眼下蓄力待發,只等一擊傾覆沅江,他從頭到尾看在眼里,站定了立場,沒半分動搖。可人心畢竟肉長,現下見了云行之惶惑,他心里也難過。等回宮進了宣明閣,見皇帝正靠軟榻上翻折子,就悄悄的把大衣脫下來搭在一旁,自己上了軟榻,悶悶不樂的抱著容胤的腰,把臉貼在皇帝的頸后。
容胤看出了他不高興,就偏過頭和他貼了貼臉,問:“怎么回來這么晚?”
泓悶悶的說:“叫人絆住了,說了幾句話。”
容胤“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折子,邊問:“誰?云行之嗎?”
泓微微一點頭,低聲問:“陛下打算把他怎么樣呢?”
容胤扯著嘴角笑了笑,說:“你要替他求情嗎?這家伙腦袋靈光,不趁現在按死,將來就難拿捏了。云家繁盛,子孫無辜,我總不能屠戮干凈,這次不過耗他一半家底,日后必會卷土重來。云行之是個翹楚,若是容他磨礪,將來就是你最大的敵人。有這一次震懾,云氏以后不敢在我面前放肆,小動作卻不會少。要留了他,就害了你,這都可以嗎?”
泓默默的想了一會兒,說:“我會提防。而且我也不怕吃虧。”
容胤抬手蒙上了泓的眼睛,皺眉道:“你不怕我怕。放心,他家大業大,不會傷筋動骨。”
泓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這次眾武者遠赴漓江,皇帝撒手不管,都由他和父親宮內宮外遙相呼應坐鎮指揮。容胤特地搬進宣明閣,就是為了幫他避人耳目。他雖為云行之難過,手上卻絲毫不軟,把漓江遞來的消息一一看過,便傳了送信人,加緊布置了下去。兩人忙到深夜方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