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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婉沒有回答,只是斂裾深深行了一禮。
其中一位宮人笑了笑,道:“不敢冒犯掌殿,有什么差事,掌殿只管吩咐。”
展眉一時說不出話來。早春的陽光正亮,照進大殿,如沁冰雪。她和云婉分站了大殿對角,兩人都是一樣的云鬢金鈿,宮紗迤邐,一樣大家族里教養出來的尊貴秀雅。展眉向前邁了兩步,隔著滿殿的錦繡冰霜問:“你家里到底想干什么?”
云婉垂下眼睛,依舊深深行了一禮。
展眉昂起頭,轉身走了出去。
她步下高高的云階,走進殿前寬闊的廣場。軟緞子的繡鞋悄無聲息的踏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鞋尖上金絲攢珠的小蝴蝶就輕輕撲閃著翅翼。她行走在朱墻碧瓦間,沿著中軸穿過恢宏雄偉的九重宮闕。她像一朵小花,或者一粒沙子,沉靜而輕柔的掠過,很快就消失了蹤影。那兩位宮人一直跟著她,長長的影子罩著她的腳步。她看見了,卻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橫了心徑往御書房走。
一直走到通往聚水閣的閣道上,遠遠的看見了廡殿重檐,展眉才猛地想起來,御駕已赴籍田勸農,連她的父親也跟去了。
既然敢出手,時間自然是算好的。
展眉胸中霎時一片冰涼。
她突然跑了起來。使勁的跑,屏住了一口氣,竭盡全力的跑。她跑得飛快,跑得好像一個沒有教養的野丫頭,可即使是這樣,那兩位宮人還是緊緊在身后跟著。她不管不顧,跑過聚水閣直入明堂里,這里已經是御書房的一部分,宮人不得圣諭不得擅入,她聽見那兩位宮人止步在明堂外間,她還是使勁的跑。她跑過了明堂的天井,在登上云階的時候踩住了裙角,猛地摔在一個人身上。只聽得那個人“哎呦”了一聲,連忙扶住了她,問:“這是怎么了?”
展眉抬頭,認出對方是隸察司的陸德海。他們奉旨在明堂讀書已有月余,大家都是相熟的,展眉本想敷衍過去,豈料一抬頭,一顆碩大的淚珠滾了下來,眨眼間就淚落如雨。
她很怕。
她怕一個人去沅江。
她是家中幼女,自小深得父母嬌寵,一朝入宮作女官,曾把父親氣得大病一場。這樣自私任性,已經夠讓家人為難了,現在還要被人利用,去逼迫父親做事。她厭倦黨爭權斗,不曾過問家族政事,可也隱約知道父親心中有個盛世江山,為此愿傾一族之力。她怕自己成了人質,逼得父親四面掣肘,不得展志。
可是她更怕……怕父親就這樣放棄她。
她已是棄子,再不能為家里效力。會為了她一個人,犧牲整個家族的利益嗎?
她怕父親受逼迫。可她更怕父親不受逼迫。左右兩難,不能自處,只得滂沱如雨。
她在明堂里哭泣,已經算君前失儀,引得眾人紛紛側目。陸德海慌了,連忙扶著她尋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勸了一會兒。
展眉漸漸止了淚,才意識到自己在陸德海面前失態,微微有點難堪,低頭賠禮道:“讓大人見笑了。”
她身為聚水閣掌殿,素來端麗持重,自有威儀。今日哭得梨花帶雨,帶了三分小女兒情態,陸德海見了便無比憐惜。宮中內外有別,他不好多勸,只得抬手折了根柔韌的柳枝,三下兩下編出個青色的螞蚱,遞給了展眉。
他雖未開口,安慰哄勸之意已盡數傳達。展眉撫弄著螞蚱的長須,輕輕笑了一笑。陸德海見她不哭了,就小心翼翼問:“這是怎么啦?”
展眉舉目無靠,眼前只有一位陸德海還親近些,便低聲把事情告訴了他。此事牽扯到云劉兩氏積怨,陸德海聽了也沒辦法,想了半天,道:“我現在就出宮去籍田,幫你給劉大人報信。”
展眉垂淚道:“籍田路遠,等大人消息送過去,我已經離開了。”
陸德海想想是這個道理,嘆了口氣道:“遠水難救近火,你家里還有什么人在?”
展眉微微一搖頭,輕聲道:“我已是宮里的人,只要太后懿旨一下,此事就再無置喙余地。家里……家里管不了的。”
話到一半,又是含淚哽咽。明麗的大眼睛薄薄蒙上了層水,微微一顫,淚珠就滾落下來。陸德海和她離得近,那一滴眼淚正砸在他衣袍下擺,迅速化作一小灘水痕。當真是露濃花瘦,淚痕紅浥鮫綃透。陸德海心中一熱,豪氣頓生,慨然怒罵:“云家欺人太甚!兩家爭權奪勢便罷,還要把入宮的女兒牽扯進來,是個什么居心?”
他這一番話倒提醒了展眉。眼下受制于人,唯有“居心”二字可以拿來扯個大旗。就算去了沅江又如何?只要朝廷上非議不絕,云家就得乖乖把她送回來!展眉微一思忖就有了主意,起身大禮相拜,低聲道:“有個不情之請,求陸大人幫忙。請大人幫我往家里傳個話,就說展眉已是宮里人,那云氏長孫尚未婚配,瓜田李下,令人生疑。我有兄長在家里,聽了就知道如何布置。”
她和陸德海本無深厚交情,只想求對方幫忙往家里傳條消息。豈料陸德海竟是個義氣人,當即拍著胸膛滿口答應,還自告奮勇,說和云氏長孫有點交情,愿意替她出頭,找云行之以此理相勸。展眉頗為感動,施禮謝了又謝,陸德海就溫言安慰,叫她放心。轉眼天色近晚,兩位宮人還在明堂外等候,展眉只得離開,兩人約定明日此處再見。
他們在水閣池邊商議,卻不知泓正在殿里看書。宮里防衛森嚴,皇帝行駐的宮室照規矩是不得留死角的,四下里通透闊達,聲息相聞。此番話一字不差,全落進了泓的耳朵里。他名義上已經退宮,品秩又沒高到可以跟著御駕出行,容胤去籍田帶的都是三公九卿,他跟著實在太惹眼,只得留在了宮里,老老實實和隸察司眾人一起在書閣選書。他的書桌設在窗下,本想圖個清凈,卻不想聽見了展眉和陸德海兩人私談。陛下雖然說過不會娶云婉,他心里還是介意得要死,聽說云婉終于要走了,不由一陣高興。展眉之事他也沒多想,只覺得云婉臨走還要硬帶個人,確實過份。陸德海去找云行之出面也不錯,自己家姐弟勸誡一下,總比將來鬧得滿城風雨好。
他把話聽在耳中,卻只作不知,等兩人都走了才露面,回紫陽殿找父親吃飯。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
陸德海熱血沸騰,提早離宮便要去找云行之,救美人于水火。等出了正陽門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噤,頭腦冷靜下來再一想,卻覺得此事實在棘手。他一時沖動,在劉女官那里夸下海口,其實自己和云氏并沒有什么來往。貿然前去找人家未免也太唐突。他坐在馬車里左思右想,怎樣都不妥當,只得先回家再說。
他一到家,就把老管家請到書房,密密把事情講了一遍。老管家不聲不響等他講完,嘆了口氣問:“那云家姑娘要帶劉女官去沅江,所為何事?”
陸德海怔了怔,答:“這個劉女官沒說。”
老管家又問:“云劉兩家是大姓,光在皇城里,子弟就有千余人。好幾代的糾葛,到底有過什么積怨,大爺知道嗎?”
陸德海張口結舌,答不上來了。
老管家搖搖頭,嘆道:“大爺一問三不知,就往自己身上攬事,怎么不替自己想想后路?此事辦成,劉女官自然記你好處,可大爺也得罪了云家,將來怎么應對,可有想過?那劉大人坐鎮尚書臺,是個跺跺腳朝廷也跟著震的人物,大爺插手人家后宅,管起了人家閨女的事,叫不叫人起嫌猜?”
這一番話,說得陸德海心中透涼,好似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他愣了半天,才道:“也……也沒想那么多。只是瞅著劉女官哭得實在可憐。”
老管家兩眼望天,漠然道:“大爺看人家可憐,我看大爺也可憐。閻王打架,小鬼遭殃,人家都避之不及,大爺反往前湊,這一腔熱血,可夠皇城人家飯桌上談笑半年了。”
老管家說的話字字在理,陸德海在關系人情上是摔過跟頭的,一經提點就明白了。可想到劉女官那殷切期盼的神情,要罷手又不忍心,掙扎半天,低聲道:“云氏霸道,實在叫人看不過眼。”
老管家長嘆一聲,道:“天下不平事,豈止這一樁!可是云劉兩家路寬,縱有不平,也是天溝地壑。大爺就算整個人墊進去,也難換公平啊。”
陸德海低下頭,不吭聲了。
老管家見他心意回轉,很是滿意,便又點撥道:“人那!想成全自己不容易!大爺仁義,可是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斤兩。以后若是心又熱了,不妨往廟里布施幾個錢,聽人贊句慈悲,心里就舒坦了。難得糊涂,自己得會開解!”
陸德海滿面為難,道:“我答應劉女官了,要是撒手不管,怎么和人家交待?”
老管家淡淡道:“沒讓大爺不管。這是件討好人的事,不僅要管,還要管得兩面光彩。大爺只管派個小子去劉家把話傳到,人家若聽了,自然承你情。日后云氏若真計較,大爺也可以一推不知。那云氏少爺也好辦,聽說他不在云府住,大爺偏遞個拜帖到云家去,人家接了貼再來告訴你少爺不在,幾日已經拖過去了。在劉女官那里你就說已經遞貼求見,不日定有好消息。兩頭敷衍便是。”
不愧是老手,官場上的套路使出來,果然兩面光彩,叫人挑不出毛病。陸德海無比感慨,長嘆一聲,揮了揮手叫老管家去辦。他自己突然心灰意懶,癱在太師椅里看破紅塵,覺得這官場呆得實在不如回家里挖兩鍬泥來得痛快。老管家體諒他心情,把兩位美妾叫進去相陪,哄了大半夜才把陸德海哄得重又高興起來。
等到了第二日,陸德海如約和展眉重又相見,便告訴她消息已經送到,自己又往云府里遞了帖子,要叫云行之出面勸解。展眉很感激,連忙施禮道謝。美人如玉,又對自己全心依賴信靠,陸德海忍不住飄飄然起來,和展眉大大吹噓了一番。
他們兩個在外面私談,依舊不知隔墻有耳,被泓聽得清清楚楚。等陸德海說到往云府遞帖子,泓就知道他找錯了路。眼下云行之要躲清凈,正在自己宮外那個宅子里住著,往云府里投帖怎么找得到?他聽著陸德海大包大攬,盡說些不著邊際的虛話,便知道此人根本就不是真心要幫忙,心里就淡淡起了反感。等兩人一走,他也跟著出了宮,直奔城東自己的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