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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甜玉的動作微微一頓。她不說話,只重新點了爐火。鍋里的油開始滋啦作響,她將青椒和肉片下鍋,鍋鏟翻動間,一股熱氣和香味迅速彌漫開來。
這一刻,她將那一切虛妄的野心、沾滿脂粉氣的算盤和未說出口的憤怒,全都隔在了鍋的那一邊。她專注地炒菜,不為誰,只為這一頓飯,是她的生活里唯一的秩序。
不到五分鐘,兩個菜就做好了,一盤小炒肉,一盤清炒青椒,色澤鮮亮,香味撲鼻。她又盛了兩碗飯,從柜子里取出筷子,碗碟擺得井井有條,然后將飯菜端到茶幾上。
“飯好了。”她淡淡地說。
許美云坐在沙發上看著女兒忙碌的一舉一動,心里其實已經被那熟悉的香味撩得口水直咽,卻又拉不下臉直接夸贊。她只是不耐地撇了撇嘴,嘴上還嫌,“整天做這些小家子氣的飯菜,也不知道能不能端上臺面。”
可下一秒她還是站起來,踩著高跟鞋走到茶幾前,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嘗了一口肉。肉香柔嫩,醬汁濃郁,她眼神一亮,嘴角卻依舊緊繃著不肯松口,最后只是哼了一聲:“至少這點手藝沒白學。”
何甜玉沒搭話,只是拿起自己的那碗飯,低頭吃起來,神色淡淡。她的世界太真實,真實到連幻想都像一場奢侈——而她的母親,似乎還活在一個虛構的宮廷劇里,不肯醒來。
客廳里只聽得見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許美云吃了幾口,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甜玉,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但你得明白,現在這個世道,沒有資源沒有背景,光靠你一個人,哪走得遠?”
何甜玉沒有抬頭,只是夾了一塊青椒,輕聲說:“可我不想靠別人,尤其是靠那些……看不見底的局。”
許美云一時語塞,愣了幾秒,像是被女兒這句話激到了某處不愿承認的脆弱。她眉頭一皺,把筷子往碗邊一敲,冷笑了一聲:“你這死性子,真是像你那個死鬼爸——倔!講什么獨立,講什么靠自己,最后死前欠下50多萬債務還不是靠老娘這身皮肉去還!靠你這七千塊一個月,租房吃飯還存得下什么未來?你以為演電視劇!”
“可那是我憑自己能力賺的。”何甜玉這一次終于抬頭看她,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那50萬,”
何甜玉低頭咬了咬唇,聲音壓得很低:“那時候我還小,什么都不懂。你一個人扛著那么多苦,我沒能幫上忙。”
她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哀傷,卻又堅定:“我寧愿你一直只是王家的一個保姆,那樣我跟著你住在王家,我也覺得驕傲。哪怕只是傭人宿舍,我也會覺得我們干凈、堂堂正正。”
她放下筷子,望著母親的眼神帶著一種極克制的悲傷:“我現在能自己賺錢了,很快我就要升至加薪……我只想……以后不要再讓你那么累,活在那種黑暗里。”
許美云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卻又發不出聲音。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繼承了自己所有美貌的女兒,卻偏偏不肯按照她的劇本活,心里憋著一股無名火,也藏著一點模糊的心酸。她想指責她不識時務、不懂現實,又想說靠她那點加薪怎么能養活得了自己,但在這一刻,那些話都像被她女兒清澈的眼神壓了下去。
“別忘了,”半晌,許美云彩道:“你的驕傲,也是老娘拿這身皮肉換的。”
許美云沒再看她,只是低頭抹了抹嘴角,仿佛說的不過是一句天冷加件衣的閑話。但何甜玉卻像被釘住了,心口發緊,連呼吸都輕了。
“你覺得……這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努力壓住顫抖,“你用這一切來證明什么?證明你有本事?還是證明,我注定也得像你一樣?”
許美云神情一滯,卻很快冷笑:“我只是讓你看清楚,干凈這兩個字,不是你說了就算的。”
何甜玉站了起來,動作有些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聲響。她雙手撐著桌沿,眼神近乎懇求:“我沒有瞧不起你。但我不要那樣的生活。我寧愿窮,也不要活成你那樣——每天睜眼就是算計、閉眼也不得安生。”
她的聲音沙啞下來:“你總說是為了我,可你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用這份恩情,換一輩子的債?”
桌邊陷入短暫的沉默。許美云沒有動,但她眼里的光亮仿佛一下子熄了些。
良久,她低聲說:“你要是真的不愿意……那我,就不提這事了。”
何甜玉抿了抿唇,沒回話,只是起身把菜收進保鮮盒,準備放入冰箱。
就在她轉身的一瞬,許美云忽然補了一句,語氣竟有些難得的緩軟:“……但你總得讓我看看,你真的能過得比我好吧?”
她聲音輕得幾乎被冰箱門合上的聲音掩蓋,但何甜玉聽見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只是手一頓,冰箱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泛出一點若有若無的亮。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對抗母親,而是在對抗一種命運——而母親不過是那命運的使者,是那個早早認輸、卻不肯她另起爐灶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