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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竟是不起眼的梁大春得到了這份潑天富貴。
辭別圣駕,許安正候在宮門外,滿臉喜色,回程路上,晏子欽一直沉浸在這個問題中,許安連叫他三五遍都沒有反應。
李忠曾經是參與屠殺薛家的江洋大盜,那么梁大春的父親呢?細算下來,梁大春今年三十出頭,他的父親梁恕應和李忠年紀相仿,而且聽梁家人的口吻,梁恕也是追隨梁大春多年的老人,會不會也是從犯之一?
“官人!”許安大叫一聲,卻見晏子欽恍然清醒,目無焦距地看著他,忽然調轉轡頭。
“官人去哪?”許安追不上他的快馬,幾步后就被遠遠落下,只聽晏子欽回答了一句:“去找梁大春。”
望著他絕塵而去的背影,許安一臉迷惑,什么事那么重要,重要到連回家看夫人都顧不上。
“可是……請脈的大夫說……夫人有喜了啊……”許安就這么呆呆地是看著晏子欽義無反顧地飛奔出自己的視線,回想起他一臉耿直坦蕩的樣子,大概真的沒聽見吧……該想想回家怎么和夫人交代了……
晏家,明姝的臥房中,昔日焚燒的鵝梨香都被撤下了,自從一個時辰前郎中恭賀有喜后,為了胎兒的安全,春岫已經組織家中丫鬟將房中變了個樣子。
明明已是暮春,依舊送來兩只炭盆,那些花草、荷包、香囊,凡是有味道的東西都被請了出去,謹防傷害人體,為了不讓夫人受寒,還特別為她加上了兩層衫子,這都是曲夫人千叮嚀萬囑咐的,作為一名合格的學生,春岫早把這些條條框框銘記在心,今天終于得以施展,自然件件不錯。
此時,她正拿著一條紅錦緞裁成的抹額,執意要綁在明姝額頭上。
被擺弄到無可奈何的明姝尖叫道:“這個就不用了!這不是坐月子用的月子帶嗎!我還沒到坐月子那一步!”
春岫正色道:“這是防止風邪入體的,您千萬要帶上!”說著又往明姝頭上綁。
直到最后,明姝穿了五件衣服,三層裙子,都是沖邪煞的大紅色,身上裹著一團繡著百子圖的厚被,頭綁紅彤彤的月子帶,像個年畫上抱著金元寶,底下寫著“恭喜發財”的財神娃娃,只是畫上的人在笑,眼前的明姝都快哭了,麻木地坐在床角,看著罪魁禍首春岫一臉滿意的神色。
總算搞定了娘子,可喜可賀!一會兒曲夫人過來一定會嘉獎我的!春岫樂觀地想著。
誰知她的得意作品下一瞬就撤下頭上的月子帶,賭氣地鼓著臉,又把棉被一踢,可嚇壞了春岫。
“娘子,您可不能動氣啊,頭三個月胎兒未穩,最是嬌貴,一定要好好養著千萬不能亂動!”春岫說道,連忙把明姝重新塞回被子。
“你也不看看幾月份了,還沒到五月初五呢,就把我裹成粽子,是要下鍋煮我,還是干脆熱死算了!”明姝抱怨道,“他什么時候回來。”
千埋怨,萬埋怨,都是沖著晏子欽去呢,真想不通,這么重要的時刻他居然不在,讓她心里空落落的發酸,只覺得不安又找不到人安慰。
兩世為人,嫁人都是第一次,懷孕更是突如其來,雖說最近半年都在母親的高壓下心心念念地祈禱快點天降一個小包子,可真當郎中說出“有喜了”三個字時,上一秒還無可無不可的明姝,下一秒就震驚地良久說不出話。
有喜了?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可原來都是些物質上的準備,心里依然因這個小小的不速之客而震蕩不已。
喜悅還是壓力?總之一時半會無法適應,撫摸著沒什么變化的肚子,這里真的有了一個孩子,現在應該只有米粒大小吧,可是居然有一個生命孕育在自己的身體里,感覺又奇妙又忐忑,似乎還夾雜著莫名的神圣感。
春岫的小題大做無疑加重了明姝的緊張,乖乖聽話穿好“粽子裝”,打發春岫出門守著晏子欽回來,明姝一個人在房里,低頭對著癟癟的腹部輕聲道:“嗨……你聽得到嗎?我是你娘……我雖然看不見你,但是你感覺怎么樣?熱不熱?娘快被熱死了……”
吞吞吐吐半天,這大概是最差勁的自我介紹吧,明姝難為情,滿臉通紅,心想要是讓晏子欽看到自己此時小心翼翼、視如珍寶的樣子,她經營多年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形象只怕會蕩然無存。
正想著,房門開了,還以為是晏子欽回來了,又驚喜又羞澀地回頭,卻見還是春岫。
明姝泄氣地嘆了口氣,道:“他還沒回來嗎?”
春岫道:“許安回來了,說姑爺去梁家了。”
正是她最脆弱、最無措的時刻,明姝多想讓晏子欽陪在自己身邊,可他居然去什么勞什子梁家,有些生氣地道:“他去做什么?”
春岫道:“娘子別生氣,姑爺還不知道有了小郎君的事呢,等他回來,一定會后悔先去了梁家的怒婚。”
明姝道:“你怎么知道就是小郎君?說不定是個女孩子。”
春岫道:“有個哥哥的話可以照顧妹妹呀,娘子怎么想?”
明姝道:“我怎么想……我想,快先把這些厚衣服脫了,快熱虛脫了!”
毫不知情的晏子欽懷著凝重的心事,繃著面孔登門拜訪梁大春,家中人卻說他不在,方才獨自外出,不知去向。
只是片刻,晏子欽就猜出他在哪里。
早已荒廢的薛家老宅,斷井頹垣,荊棘遍地,即使是晴天都好似籠罩在一層愁云慘霧中,風聲過耳,像是冤魂在哭嚎,不甘而無助。
人靠衣裝,佛靠金裝,一身綾羅的梁大春看起來再不是幾天前那個唯唯諾諾的管事,挺胸昂頭,頗有些富商巨賈的架勢了,他在早已倒壞的欄桿前背手而立,欄桿外應該是一處池塘,通向汴水,現已因水渠淤積而干涸了。
在晏子欽面前,梁大春依舊十分客氣,嘆氣道:“主人家蒙此飛來橫禍,在下提起三十年前舊事時的確是始料未及,現在朝廷不許梁家本族親戚接管糧行生意,只得交由我代為管理。”
晏子欽望著他的臉,第一次感覺看似坦誠樸實的人竟可以隱藏得這么深。
“梁先生已經接管了梁家的財產,下一步就可以恢復舊姓了吧。”晏子欽笑道,“或者,我該叫你薛先生。”
梁大春微愣,笑道:“大人這是何意?”
晏子欽道:“你才是薛漢良僅存的骨血,我說的沒錯吧。”
梁大春冷冷地盯著他,身后的垂柳沙沙作響,良久,嘆氣道:“怪不得坊間傳聞晏大人有一雙慧眼,果然什么都逃不過你的眼睛,不過你是什么時候猜出我的身份的呢?”
晏子欽道:“單論你的計劃,的確難以發現破綻,可是當我知道幸存的孩子只有一個時,矛盾就產生了。后來又回憶起你的證詞,真是漏洞百出。”
“你說的全部供詞都是從薛家人的角度和口吻入手的,且不說你的‘父親’梁恕會不會把塵封多年的秘聞告訴給你,即便要說,也不會清楚薛漢良何時送母親去郊外,何況竟然連薛漢良與母親不睦后的對話細節都能復述下來,這斷不是梁家的小廝能窺探出的,你的身邊,應該還有另一個幸存的薛家人,是他向你講述了這些往事。”
梁大春慘然大笑,道:“不錯,可是那都是曾經的事了,她已經去了。你知道她是誰嗎!”
晏子欽不語,梁大春笑著笑著,無聲地流下兩行淚。
“她就是我的母親,賊人闖進我家時,母親正在我和弟弟的小床邊哄我們睡午覺,喊殺聲就從前院傳來。母親知道有危險,鎖好了門,抱著我和弟弟藏在衣柜里,可他們殺紅了眼,四處搜尋活口,母親就在柜子里瑟瑟發抖,聽著外面的惡徒大叫:‘薛漢良的孩子呢!新婦呢!殺干凈!’她聽見腳步聲,知道沒有希望了,拉開柜門的是李忠和我的養父梁恕,母親跪在地上求他們放過孩子,只要放過孩子,殺了她都行鎖心格格!可是一刀,我的弟弟就死在母親懷里,血涌出來,流到了母親嘴里,他們搶過我,用我做人質,想要強迫她……”
說到此處,梁大春的喉頭滾動,雙目欲裂,似乎是親眼看到了當年的慘象。
“母親為了救我一命,她……她就含恨屈服了……受辱后,母親跳入了家中的池塘,李忠和梁恕這才良心發現,留了我一命,我那時不知人事,居然把殺父奪母的仇敵當做父親和伯父來敬愛。”梁大春苦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