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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姝搖頭道:“無論年輕年長、男性女性,都是十二根肋骨。”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這些衙役未必都見過骸骨,可或多或少都聽說過男子十二根肋條、女子十四根、嬰童八根的真理,明姝的話不僅是在否定程都頭,更是在挑戰在場所有人的常識。
眾人面面相覷,紛紛議論著她的話是什么意思,難道把衙門里的人當傻子不成?
晏子欽揮手止住吵鬧,可是卻止不住人們的腹誹,從一道道不信任的眼光中不難猜到他們心里的不快,有時不說出口的指責比厲聲叱罵更覺壓抑。
明姝從容地帶上手套,在充滿懷疑的閑言碎語中開工也不是第一次了,沒什么好焦慮的。
“且不說肋骨,就說這一部分。”她拿起了一塊形似蝴蝶的白骨,“這是骨盆,位于髖部,是人體中最堅硬的部分,野狗啃食或是自然侵蝕很難使它碎裂成兩半,何況,切面這么光滑。”
她將兩堆白骨中的骨盆合在一起,居然嚴絲合縫地對接上了。
“很明顯,碎裂是人為使用銳器造成的,有人希望外界認為兩個孩子都死在了兇案中。”
四下里是無聲的靜默,多年的認知就這么輕易被推翻,藏在衙役們心中的不滿都化為啞口無言的空白,所謂心服口服就是如今的場面曼珠沙華花葉。
程都頭怔愣半晌,訥訥道:“幸存的孩子有最大嫌疑,我們要盡快找到他。”
晏子欽道:“未必,這樣的事情,他一個人做不來。今早托你輯錄的名冊有結果了嗎?”
程都頭即刻令衙役奉上劊子手的名冊,和明姝一樣,晏子欽第一時間就被列于第一位的于海青吸引住了目光,及到聽說他的胞弟于海泉是車夫時,晏子欽背后騰起寒意,幾乎是立刻起身道:“快捉拿此人!”
程都頭依舊不明所以,不過聽晏大人的話總是沒錯的,不假思索地領著手下的兄弟去南郊拿人,那里是刑場的所在,尚未到秋后問斬的時節,閑閑無事的劊子手們每天都聚在刑場外喝酒賭錢。
可他的人卻撲了個空,原來于海青十天前就告假進城,理由是弟弟生了急病,無人照料。
兄弟二人都無妻無子,哥哥住在刑場,弟弟在城外租了一間茅棚,這兩個人就像是世上多余的一對兄弟,無父無母,無親無故,能依靠的只有彼此,程都頭的人在于海泉的住處設伏,果然將二人一網打盡。
回來后,程都頭得意地在手下面前自夸:“別的不敢說,單論抓人,爺爺我還是有些本事的!”
話音剛落,就見晏子欽進來,一班沒正形的衙役或是歪在椅子上,或是騎在桌子上,都默默站好,迅速把零亂的房間恢復原狀。
程都頭敢夸口是因為晏子欽不在,若論佩服,晏子欽是他最佩服的人,不到四天的時間就破獲了一起大案,于海青和于海泉已經招認了。
“晏大人,您是怎么看出兇手的呢?”程都頭問道。
晏子欽道:“很簡單,從他們的職業入手。之前內子分析兩顆頭顱的傷口,確定兇手有兩人,一個精于殺人,另一個不會殺戮,卻能挾持死者穿行于大道卻不被懷疑,于海青和于海泉一個是劊子手,另一個是車夫,豈不正好符合?當我看到二人的履歷時,一切都說得通了。”
程都頭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可是在下還有一個疑問——那天晏夫人不是說薛家的孿生兄弟一死一生嗎,可是于海青和于海泉是兩個人啊,這怎么解釋?”
晏子欽道:“所以,我今天來就是要提審于氏兄弟,理清最后一個問題。”
程都頭大方地從暗柜中拿下一串監牢的鑰匙,笑道:“當然可以!請隨我來。”
這是晏子欽第一次親自進入死囚的牢獄,比他想象中更壓抑,四壁是通天徹地的古舊青磚,因沒有窗戶,潮氣都困在室內,即便干燥如汴梁,這里的地磚縫隙里都爬滿了青苔,照明只能靠零星的燒得有氣無力的火把,似乎下一秒就要熄滅,狹長幽深的走廊就要陷入黑暗。
程都頭擔心這位年紀輕輕的大人第一次來受不了這樣的環境,畢竟不通風還住滿了不理荒穢的將死之人,味道可想而知,或是死囚們見到一位拖朱曳紫的大人,破釜沉舟地急于求生,瘋狂的呼喊和丑惡的嘴臉嚇壞了大人,因此亮出官刀,圓睜虎目,從旁護送。
可晏子欽從頭至尾面不改色,只是輕聲對程都頭道:“許多人的案子都是我在大理寺復審過的,其中有幾起存疑,已經駁回轉呈給刑部了,到了京兆府馮大人手中,還請程都頭多多勸導,做父母官的,不可為了蠅頭小利冤枉一個好人,錯放一個惡人。”
囚牢中大多數的確是罪有應得,可也有不少冤案,錯判的死囚們聞言大哭,自從鋃鐺入獄,人不人鬼不鬼,終于有了一線曙光,即便渺茫,還是暫且相信才有動力在這活煉獄里偷生我的春天在古代。
于海青兄弟倆的牢房在走廊盡頭,獄卒鎖了二人的手腳,這才開門請晏子欽入內。
正中擺著一張折背大椅,隨行的數名衙役、獄卒分列兩側,高舉著獵獵作響的火把,程都頭請晏子欽上座。
眼前是屈坐在地的于海青、于海泉,晏子欽打量著二人,相貌出奇地相似,若說不是孿生兄弟,恐怕無人相信。
可他們真的是薛漢良的兒子嗎?如果不是薛漢良的兒子,他們為何會冒險殺人?
“你們是在救濟堂長大的?”晏子欽問道。
哥哥于海青道:“大人不需問了,我也曾是半個衙門里的人,知道殺人償命,可先父的命就不是命嗎!奸商殺我全家,害的我和阿弟流落江湖,四十七條人命外加改變了兩個人一輩子的命運,我們只讓梁寬、李維庸兩個罪魁禍首償命,還不夠克制嗎!”
晏子欽道:“現在早已不是推崇血親復仇的時代,你們草菅人命,殺死的何止是兩個你認為的罪有應得之人,更多的惡果你們看不見嗎?”
“梁家為北方抗擊西夏的守軍提供糧草,你們殺了梁寬,糧草運送陷入混亂,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節,北方有多少將士忍著饑餓奔赴沙場,又有幾人因此馬革裹尸,倘若防線死守,死的百姓何止千百!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
兩人低頭不語。
晏子欽嘆息道:“律法因何存在,只因它是規矩,是死線,讓人冷靜理智,若是都像你們一樣,憑意氣生殺予奪,人人在膽戰心驚中過日子,你們愿意嗎。”
于海泉憤憤道:“憑什么我們薛家就無緣無故被滅門,難道就讓我們冤沉海底不成?”
晏子欽道:“三十年前的案子會重新交由刑部定奪,絕不會因時過境遷而擱置,同理,你們也會因為自己的行為受到應有的處罰。”
于海青苦笑著,看著弟弟道:“我們兄弟二人已做好了必死的準備,不怕。”
晏子欽道:“其實……我很同情你們,但是這樣的話多說無益,我還有一個問題——案發時你們尚在襁褓,是誰將身世與家仇告訴你們的。”
于海青默然良久,道:“是三年多以前,一位姓于的男人自稱父輩當年侍奉過我祖母,還留下一筆錢財給我們兄弟。我們不敢恢復舊姓,又感念他的忠義,便假托姓于,長輩的遺贈我們不敢花,都藏在我兄弟住處的床下,現在也沒用了,你們拿去和我先人的尸骨一并收葬了吧。”
等到程都頭挖開于海泉的床下,果然有一只包袱,打開破舊的包袱,里面竟然是十數枚黃澄澄的金子,都是外圓內方的金幣模樣,他拿起一顆,沉甸甸的挺壓手。
“嚯,還是真東西!你說這兩兄弟是不是傻,守著這些寶物,卻住漏風漏雨的破茅棚子?”程都頭不解道。
晏子欽拿過一枚金幣在手中把玩,卻忽的警惕起來,緊攥著金幣道:“不好!”
程都頭不解道:“怎么?”
下一瞬,晏子欽已經馳馬趕回家中,拉過正在和杜和一起整理記錄的明姝,把金幣拿到她眼前,喘著氣道:“你看這個。”
明姝皺眉端詳了片刻,道:“金幣上是契丹文!這是遼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