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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姝道:“李忠這人也是奇怪,好端端的毀掉證據,別人想不懷疑他都難!你說,薛漢良會不會就是他?”
晏子欽思索道:“不會,他沒理由殺梁寬……”話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語道:“對呀,他沒理由殺梁寬,可是他有理由……”
說著說著,竟笑起來,嚇了明姝一跳,只見他掀開小窗上的紗簾,對著車外騎馬的杜和小聲說了幾句,兩人唧唧噥噥,杜和遞給晏子欽一本厚的能砸死人的冊子,隨后就調轉馬頭原路返回。
明姝不解,拉過晏子欽的衣袖,見他依然笑著,不解地問道:“你讓杜和去做什么?”
晏子欽道:“暫時保密。”
明姝道:“你和我還有秘密?”
晏子欽道:“你且拭目以待,今晚有好戲,提前說就沒意思了。”
來到京兆府,程都頭著人安排梁家人準備審問,自己則跟著晏子欽他們來到殮房,晏子欽將杜和交給自己的冊子遞給程都頭。
程都頭捧著冊子,道:“這是?”
晏子欽道:“杜和的,他沒事就聽內子講解如何驗尸,邊聽邊記,已寫下不少了,今日你代他記錄。”
程都頭翻開冊子,果然是一頁頁工工整整的文字,只是最初的一部分潦草凌亂,不像是字,倒像是小孩的涂鴉——這是舒州衙門里高睿高都頭的杰作,明姝和杜和破譯了很久都沒有頭緒,只能原樣保存。
程都頭笑道:“都能刊印成書了,晏夫人的大作,想必許多人都爭著傳閱。”
明姝只是笑笑,戴手套、系面巾的動作并沒有停,心中卻道,怎么能說是她的大作,都是法醫學前輩的經驗,她不過是個學習者,一不小心就沽名釣譽了。
三人都準備完畢,一齊走入停放尸體的房間。京城的條件就是好,連停尸房都有冰塊降溫,以防尸體腐爛,因此兩人雖然已分別死了三天和一天,依然能看出面目特征。
“已經讓家屬辨認過了,的確是本人。”程都頭解釋道。
明姝點點頭,讓晏子欽端好蠟燭,保證充足的光線。一旁的程都頭再次看呆——敢命令丈夫的妻子,他也是第一次見,可這位晏夫人卻好像覺得稀松平常。
“你帥你先來吧。”明姝對著李維庸嘆氣道,濃眉大眼,倒還真是個美中年,可惜也只剩一顆頭了。
先捏開他的嘴,迎面而來的就是一種難以消散的酒氣伴隨著腐爛的氣味。
程都頭道:“他出事的當晚,曾和人應酬過。”
明姝道:“難怪。但是口腔沒有腐蝕跡象,初步推斷不曾服過□□。”繼續檢查刀口,“頸部四、五頸椎之間有銳器傷,頸骨有碎裂痕跡,應該是刀刃撞擊所致,傷口創壁光滑,創角上銳下鈍,有中斷、補刀痕跡,第二刀的傷口邊緣模糊,應該是刀口撞擊骨骼后卷刃所致。”
晏子欽想了想,認為程都頭可能不明白,補充道:“創角上銳下鈍說明銳器進入人體后有擺動動作,證明行兇者是蓄意謀殺,對嗎?”
明姝比了個“很棒”的手勢,偷笑一下,目光卻不離開尸體。工作起來就要認真,這是她的準則。
“而中斷、補刀的痕跡表明,兇手并不熟練,或是兇器不夠鋒利,而無論是哪種,都說明行兇者沒什么經驗,是個‘雛鳥’。”她補充道。
程都頭一字不漏地記下,見晏夫人開始檢查梁寬的頭顱,又另起一行,準備記錄。
可是,當明姝查看梁寬的傷口時,忽然愣住了。
“發現了什么?”晏子欽道,語氣忐忑,似乎在期待明姝的答案。
明姝道:“兩起命案的兇手可能不是同一個人——起碼兩起命案的手法相差很遠。殺死李維庸的兇手明顯是個初學者,可梁寬的傷口只能用利落來形容——刀刃準確地從頸椎第六、七節之間劃過,骨骼沒有一絲損壞,一刀斃命,極其鋒利,傷口太干凈了,怪不得現場的血液噴濺痕跡那么整潔。”
晏子欽挑眉道:“你好像很欣賞這個兇手?”
明姝搖頭道:“很震驚倒是真的。能把殺戮做到極致,的確是一種令人討厭的天賦。他和殺死李維庸的絕對不是同一個人,一個人的手法不可能在短短兩天之內提高到這種地步。”
程都頭道:“可是現場的血字騙不了人。我發誓,兩處字跡一模一樣,絕不會是兩個人寫的!”
晏子欽道:“無論如何,首先要查清薛漢良究竟是誰,兩起命案行兇者不同,卻都用薛漢良的名號,他絕對是破案的關鍵,準備好洗手用的烈酒白醋,一會兒要和梁家的下人談談,希望他們能誠實些,起碼不要謊話連篇。”
和李家不同,梁家的管事還很年輕,不過三十歲上下,看起來敦厚老實,就是那種絕不會貪污主人一文錢的老實人,說起話來更是耿直。
“我知道薛漢良是誰。”
梁管家差點噎得晏子欽沒話說,不知道梁寬究竟從哪里找來這么一個天字第一號大老實人。
“這是家丑,夫人和幾位少爺不讓說,可是我梁大春從不說謊,只信殺人償命,為了給梁爺償命,我要說實話。”
看著梁大春方方正正的臉,晏子欽只能道:“那么,梁管事請說吧。”說完,敲敲桌子,示意程都頭準備記錄。
梁大春搓著手道:“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爹還是梁爺身邊的小廝。梁爺那時不做生意,是個讀書很差的書生……”
三十年前,梁寬還是個落魄書生,卻很有江湖氣,同兩個少年甚為投契,三人結拜為異姓兄弟,意圖做一番事業。其中一個就是李維庸,當時還只是個浪蕩兒,憑著一副好相貌,暗地里和許多大戶人家的夫人有首尾,混些錢色,而另一人年齡最小,不過十八歲,卻頗有家資,家中在汴梁郊外有些田產,只是一味想著做個少年場上的游俠兒,因不服寡母的管教,帶了些錢財離家出走,這才遇到了梁寬和李維庸。
薛漢良以為自己真的結交了兩位義薄云天的兄長,不僅拿出家資供養兩人,更請他們到自己家中飲酒,鬼混了半年有余,薛漢良的母親實在看不下去,幾次訓誡,卻都被薛漢良無視,反而覺得母親妨礙自己,將母親送到別院。
又過了半年,梁寬和李維庸先后做起生意,他們為人精明,可薛漢良也漸明事理,醒悟過來自己是在填兩個無底洞,想要痛改前非,對兩人閉門不見,卻惹惱了梁、李二人。
他們早已使慣了薛家的便宜銀子,初時還覺得是賢弟的恩惠,后來漸漸麻痹,覺得是應該應分的,薛漢良還是不知人心險惡,出言諷刺梁、李二人是借著自己的力爬起來的,正所謂深恩幾于仇,還不起的恩情就成了巨大的壓力,人心也能扭曲成恩將仇報的狼心狗肺,兩人惱羞成怒,帶著一眾綠林闖入薛家,殺了他滿門,將薛家財產掠為己有,這就是他們半生富貴的最初來由。
梁大春抿了抿嘴,道:“我也只是聽我爹說起,當初梁爺和李爺就是把薛漢良掛在房梁上,直接砍頭的……”
“所以說,你認為是薛漢良的親人時隔三十年前來報復?”晏子欽道。
梁大春道:“薛家人都死絕了,哪里還有后人。就算是天理報應,可梁爺待我的確不錯,請大人一定查出兇手!”
☆、第69章
杜和哼著小曲兒在房里自斟自飲,如果杯中的不是清茶,而是烈酒,那才是再好不過。
可誰讓他有任務在身,不能貪杯啊。
說起恩公派給他的任務,想想還有點激動,不過行動之前還要打點一身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