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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姝嘆道:“此事本就不宜聲張,遑論是在別人府上,于人于己都留不下好名聲,急不得。”
說完就在胥柔悻悻然的眼神中離去。
而此時,身在前堂的歐陽修正白著臉和同樣不知所措的王拱辰躲在角落里面面相覷。他手里拿著一卷帶著折痕的字,正是要交給晏殊那幅。
“怎么辦,折得像破布一樣!”歐陽修萬念俱灰。
王拱辰無語,道:“還不是被你壓的……”
歐陽修道:“你不推我,我怎么會壓到它?”
王拱辰道:“是你先騙我要給我找……找……”
歐陽修道:“找新婦?”
王拱辰道:“無恥!”
倘若胥柔有知,一定會慶幸自己今晚沒能見到歐陽修,否則憑著他此時的蠢樣,她一定會回家和父親大鬧三百回合,誓死不嫁,若是如此,此生就要與這個令她心折的男子失之交臂了。
月影漸高,絲竹聲繁,晏殊照應過前堂的士子們,又返回后堂和親朋相聚。府中婢女們已擺好了家宴,因晏子欽是晏殊的同族,便和明姝一同入內室,和府上衙內們一一見過面,又重新向晏殊的正妻行禮,這才入席。
晏殊文采風流,又喜作小詞,席間少不了命官妓彈唱,唱的皆是他的新作,其中一曲《浣溪沙》,明姝覺得分外耳熟,仔細聆聽,下闕唱的正是知名的“不如憐取眼前人”。
她心道這曲子必然是晏殊在宴會上為歌妓譜寫的,再看他的夫人,面上并無絲毫不悅之色,似乎已司空見慣了,不由得一陣心寒,若有所思地望了晏子欽一眼。
晏子欽要是如此風流,她一定受不了。
晏子欽似有察覺,微微側頭,裝作斟酒,不著痕跡地看了明姝一眼,但見她面帶猶疑,雖不知是為了什么,卻能體會到她的失落,于是在桌下偷偷握住了明姝的手。
明姝一愣,面上卻不敢露出痕跡,懸著心等下文,不知晏子欽要玩什么把戲。只覺得掌心酥酥麻麻,原來是他在用微涼的指尖在她掌上寫字。
“你就是我的眼前人。”
這天下的女子雖多,可能進入我眼的,只有你。剩下的話晏子欽不會說,更羞于說,可是已經足夠了。
一筆一劃清清楚楚,他的手雖涼,可明姝的掌心卻微妙地發起熱來,偌大的廳堂,仿佛靜到無聲,旁人一定想不到,這人聲鼎沸的宴會上,無人在意的桌案下,竟有這樣的這樣的脈脈溫情,讓兩人的五感都模糊起來,只有手中暖暖的□□的真實的。
直到聽人叫她,明姝才回過神來。
原來是晏殊正舉杯笑談,道:“在場都是文雅之人,連女子皆能成詩,不如每人撰詞一首,以蝶戀花、阮郎歸或是菩薩蠻為題,安排歌者們即興唱來,豈不有趣?”
眾人皆連連點頭,明姝卻慌了。
她完全不會啊!這不是要當眾丟臉嗎,而且丟的不止是她一人的臉。
人們不會說她如何,只會暗中合計,曲家怎么養出一個如此不通文墨的女兒,晏子欽空有文采,卻娶了個粗鄙無文的妻子。
她好想站起來,提議大家一起比拼分割脂肪和肌肉組織,或是做片切,她絕對有信心……
不能胡思亂想了,婢女們已經取來筆墨紙硯,恭順地分發給各人,遞到明姝手中的是一張灑金箋,一管玉竹筆,明姝接過紙筆的手都是顫抖的。
見在場的人分席落座,晏殊、晏子欽以及晏殊的五位公子皆是揮毫落紙,自不必提,其余的人也是苦吟細思,撰寫兩句,只有明姝手發抖腳發顫,一個字也寫不出。
想想在現代時背過的詩詞吧,什么“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等等,這是晏殊的詞,正主就在場,用不得。
再想想,還有“夢入江南煙水路”……這是晏幾道的詞,此人是晏殊的第七子,雖然此時還沒出生,可是剽竊人家兒子的詞也太不地道。
“醉別西樓醒不記”?不行,是晏幾道的!“哀箏一弄湘江曲,聲聲寫盡湘波綠”?還是晏幾道的!
明姝想了五六首,居然都是晏幾道的,好像中了晏家人的毒一樣,只怨她上輩子獨愛《小山詞》,越是危急,越是想到他的作品,別人的詞要不然詞牌不合要求,要不然只能記起一兩句,成不了全篇,她只恨自己當初喜歡的不是納蘭性德或者蘇軾,這樣一來,今天就有救了。
算了,難道喜歡別人的詩詞,就是為了穿越后用來剽竊的嗎!就算剽竊過來,藝驚四座,才女的名聲傳出去,她絕對會良心不安到夜夜失眠。于是毅然決定雄起一回,在宋朝耳濡目染五、六年,對時下詞曲也有些認識,就算是寫出不合格律、文理不通的東西,被人恥笑,也是她該承受的。
晏子欽的《阮郎歸》寫完了,已起身擱筆,晏殊早已寫成五、六首,正滿意地笑著檢點自己的新作。
晏子欽抬眼,就見自己的小娘子正一臉糾結地在紙上涂涂抹抹,經過他的教導,明姝的字已經看得過去了,只是不知她文采如何。
瞇眼一看,晏子欽就傻了。
灑金箋上,菩薩蠻三字曲牌倒是寫得斗大,除此之外,只有兩個字——煙波。
合著她折騰了半天,只憋出兩個字?
而且還是兩個毫無新意的字。
又見明姝提起千鈞重的筆,晏子欽以為她要揮灑成文了,卻只慢吞吞寫下兩個字,連起來是“煙波渺渺”。
她……大概是寫不出來吧……
晏子欽不情愿地接受了這個想法,然后就看見了雄起失敗的明姝投來的可憐眼神。
“救救我!”她含著淚水的眼睛告訴晏子欽,她快崩潰了。事實告訴明姝,文采這種東西,是憋不出來的,總不能用四個字交差吧!
在場的其余人陸續擱筆,晏子欽嘆了口氣,順著明姝的開題四字接下去,寫成一首菩薩蠻,偷偷遞到她手中,小聲道:“快抄!”
明姝顧不得感謝了,慌慌張張抄下來。
待到評選時,自然是晏殊奪魁,晏子欽的“清明煙雨自溶溶,江天一線風”之句名列第二,而明姝請晏子欽代寫的“煙波渺渺風如住,柳絲裁剪離愁句”一首,竟忝列女眷中的第一,讓她心虛到不行,決心回家好生修習詩詞,決不能再出丑了。
燈影漸昏,玳宴欲散,回家的馬車上,明姝埋起頭不敢說話,就怕晏子欽問起方才填詞之事。
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留著一個疑問,終究要成心結,晏子欽嘆了口氣,輕聲道:“你……沒學過填詞也不是你的過錯,不必往心里去。”
明姝聽著軋軋的車輪聲,喃喃道:“其實……我不會的遠比你想象中的要多。我十一歲前都是渾渾噩噩、癡癡傻傻,錯過了許多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