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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純瞪著清亮的大眼,道:“還要給我爹爹昭雪!”
和楊億同朝為官,晏殊自然知道此人秉性純良,也憐憫他的遭遇,愛屋及烏,拍著楊億遺孤的肩頭保證道:“定然給楊公昭雪,快再多吃些,再讓掌柜給你燒水洗澡,換身體面衣服,咱們這就進京去。”
晏子欽知道族叔近期要回京,早就派人在城郭外守著,一旦發(fā)現(xiàn)晏殊,立即快馬通報,是以晏殊的車馬才進城門,晏子欽已經從衙門趕過來了。
將晏殊迎回衙門,親自奉上茶水,可晏殊卻似乎有些不買賬,睨了侄兒一眼,倒是范仲淹里外為難,笑著周旋幾句。
不消說,晏殊還記恨著曲院事,偏偏這回得以回京,還是得力于曲院事在太后面前提了幾句,被“仇人”救了一回,他心里能不窩火?
因為對曲院事愛不得、恨不得,連帶著看晏子欽的眼神也不一樣了。自從見到叔父,晏子欽一直覺得叔父把自己當做某種奇怪物體來研究,審視中帶著別樣的興趣。
“行了,你也別忙前忙后了。”晏殊攔下了正要給他斟茶的晏子欽,又道:“讓你見個人吧。”
說罷,他指了指堂下,一個滿臉倔強的俊秀少年走了出來,臉頰被風吹得通紅,衣著樸素,看上去和小廝們沒什么不同。
那少年正是楊純,晏殊讓他把進京伸冤卻被王欽若阻攔的事講給晏子欽,晏子欽聞言,問道:“你當時被□□在何處?”
楊純是外鄉(xiāng)人,也說不準,只是形容了一番,說那房子在一片楊樹林外,一座正院,兩座跨院,青磚灰瓦頂,門前有塊鎮(zhèn)宅的石敢當,院外栽了一圈榆葉梅,枝子賽人高。
晏子欽聽后,派了兩個汴梁本地的衙差去郊外搜尋,另外準備親自去找王欽若,拖住他,為營救爭取時間。
晏殊卻攔住了他,道:“你和王欽若差著輩分,恐怕他要壓你一頭。我和他還有些交情,不如我去吧。”
晏子欽十分驚訝,他一直以為叔父不待見自己,誰知竟主動伸出援手。
晏殊依舊懶得看侄子一眼,卻拍著他的肩頭道:“為國為民,殊途同歸,這點擔當還是有的。”
作者有話要說:
已替換~
☆、第60章
我可以不同意你的立場,哪怕我們是至親。但為了共同的目標,我不吝惜做出努力。
這就是晏殊的態(tài)度,望著叔父筆挺的背影,晏子欽心中涌起無盡的感激之情。
已入臘月,大理寺卿袁廷用府中的臘梅盡數(shù)開放,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臘梅會,袁家已廣發(fā)請柬,邀請親友前來共賞良辰美景。
帖子投進了晏子欽家中,明姝便拿著請柬來到京兆府,因為之前答應過袁意真,要在臘梅會上向袁廷用揭露張麟伙同丁珷篡改袁意存考課結果、欺壓袁意真的惡行,可能會牽扯到抄沒晉國公府的事,所以特意來找晏子欽商量。
“其實,我有點后悔了。”明姝坐在衙門直房的硬板床上,這間僅能容一人旋身的小屋就是晏子欽多日來的住所,四面都是磚墻,冷冰冰的像間牢房。
晏子欽見娘子來了,便填了些炭火,道:“后悔什么?”
明姝的十指絞得發(fā)白,道:“我娘也會去袁府,到時候又要問我有沒有消息。最近補藥照常吃了,也請了人診脈,但還是老樣子,怎么和她交代嘛。”
晏子欽笑著看了她一眼,道:“正常,我最近都不在家住,你怎么可能有消息。”
明姝趕緊擋住他的嘴,這里的墻壁門板這樣薄,萬一被人聽去了怎么好。
“胡說八道,便是有消息也不是指這兩天的事。”
“哦。”晏子欽煞有介事地掐指算來,“讓我回憶一下,上個月十五一次、十六兩次、十八……”
明姝氣鼓鼓地用衣服蓋住他的臉,罵道:“哪壺不開提哪壺,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晏子欽道:“我胖不胖,喘不喘,你應該最清楚了。”
說著就不懷好意地往明姝身畔一坐,得到了來自娘子的一對熱情白眼。
門突然被敲響,晏子欽立刻換上了另外一副面孔,明姝在心里罵了一聲道貌岸然,原來正人君子都是兩幅面孔,外面的一身正氣都是裝的。
進來的是個衙役,說已找到楊純所說的村舍,救出了被王欽若□□的人。晏子欽命人把人安頓好,自己稍后就到。
待衙役走后,晏子欽來不及換上官服,只是對著鏡子整理冠帶,把青灰便服的衣襟正了正,明姝站在身后笑道:“外人在時就是滿臉正氣,在我面前就原形畢露,說好的君子慎獨呢?”
晏子欽抖抖衣袖,準備出門了,一本正經道:“夫妻情趣,合乎天道,圣人也會諒解的。”
臨走前,還對明姝囑咐一句:“若是無事,早早回家吧。”
咚的一聲,門合上了,把明姝扔向他的枕頭擋在門后。
晏子欽來到前堂,內中已坐滿了人,都是進京上訴卻被王欽若扣留在城外的忠良之后,個個面帶菜色,顯然受了很大折磨,幸好都是些壯年,沒有老弱婦孺。
他們見晏子欽來了,并不知他是什么人,一個三十上下的青衣男人站起來問道:“你們大人什么時候過來?”
他身邊站著一個少年,正是楊純。
楊純拉扯著男人的衣袖,小聲道:“哥,這位就是大人……”
一霎時,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晏子欽,或驚疑,或急切,那發(fā)話的男人不由得“咦”了一聲。
他正是楊純的兄長楊纮,帶著弟弟為父親伸冤。自從父親楊億被丁謂、王欽若構陷遭貶謫后,他和弟弟就回到故鄉(xiāng)建州浦城,耕讀為業(yè),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間,他們隱姓埋名,韜光養(yǎng)晦,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為父親翻案。
在場的其他人也都是這種情況,楊纮兄弟的境況還算好的,尚有舊宅存身,靠著出租田產為生,有些極清廉的官員被罷黜后,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子嗣們流落市井,三餐不繼、客死異鄉(xiāng)者也是有的。
其中就有一人,名叫戴昌,祖父是清河縣令戴力,因馬知節(jié)一事被波及,貶為庶民。出事時,戴昌不過十一歲,父母早亡,又無叔伯,爺爺晚年抑郁多病,無錢買藥,戴昌以販賣草履為生,夜間歸家,無燈燭照明,跌入深溝,傷了雙目,如今只能游走于京郊各縣,以唱蓮花落乞討為生。
反觀丁謂的四位公子,珙、珝、玘、珷,皆是官身,紆金拖紫,前呼后擁,兩相比較,無不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