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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珷一定是玷污了阮卿卿,甚至讓她有了身孕,只要這件事不被捅破,晉國公還有回轉的余地,可若是被認定為犯了踰濫之罪,丁珷就毫無前途可言。
晏子欽一邊想,一邊背著手走回臥房,明姝正坐在炭盆邊給他做風帽,抬頭發現他居然又忘了穿披風,身上只有一身單薄的直裰,就這么從外面進來了。
“你是真不怕冷還是怎么?分明凍得雙手冰涼,卻總穿成紙糊的樣子在冰天雪地里晃蕩。”明姝說著,用熱水澆洗他凍得發紅的手。
直到洗漱完畢躺在床上,靠著暖和的晏子欽感嘆這個“小火爐”真棒,明姝才意識到,從進門開始一直是她絮絮叨叨地自說自話,晏子欽沒什么反應,而且經常托著下巴——他思考時總是這樣。
明姝輕輕拍了他一下,道:“那個書吏和你說了什么?”
晏子欽翻了個身,還沉浸在思考中,心不在焉道:“丁珷的事……”
“他讓你做偽證?”明姝問道。
晏子欽道:“也算不得偽證,我問你,你還記得娘娘廟里那具女尸是否有身孕?”
明姝詫異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能一眼看出人家有沒有身孕?但是她肚子癟癟的,就算有也不足三個月。”
晏子欽道:“幸好幸好,不至于做偽證,也不至于和丁謂反目成仇。”說罷,摟著明姝沉沉睡去。
是太累了吧。黑暗中,明姝睜著眼,僅靠炭火的微光看著他的眉目,就算在睡夢中也是緊皺的,她輕笑一聲,想溫柔地撫平他眉間的川字,卻忽然感覺床鋪一動。
晏子欽的腿壓到她了,好重……
果然,第二天一早,刑部的人就過來知會了,請晏子欽散朝后去刑部大堂一趟。天下之事雖多,可終究逃不過皇帝的耳目,晏子欽動身之前,已向集英殿里的幾位學士報備過了,可官家突然下旨召他過去面見。
這位年少的官家也有些怪癖,史載“仁宗四時衣夾,冬不御爐,夏不御扇”,他四季都穿不薄不厚的夾衣,夏天不覺得熱,冬天不覺得冷,因此從不用扇子、炭火。此時,他正在文德殿中休息,空闊的殿宇中因為沒有爐火的熱氣而顯得有些陰冷,因剛散朝,官家還未換下繁復的真紅圓領大袖朝服,雖是休息,卻依然端坐于御座上,遠遠望去,威嚴而溫厚,柔和的眼中始終帶著善意。
晏子欽是臣下,雖然伴駕近半年,卻一直不敢直視圣容,今次下拜后,官家屏退了旁人,只留下晏子欽,道:“晏卿家,請平身吧。”
晏子欽起身,官家卻又道:“我有一番話想和你說說,你上前來,聽好。”
晏子欽一愣,不稱朕而稱我,很顯然,這次談話并非君臣間正式的召見,那么會是什么?他已預感到和接下來在刑部的事有關,于是依言上前,第一次和天子如此接近,他的心跳得很快,可腦中竟是平靜的。
“我把你調入京中,留在身邊,自然有我的考慮。利劍終歸要出鞘,不該出鞘時卻要懂得藏鋒,你可明白?”
晏子欽眼中微光閃動,拱手道:“臣受教。”
官家笑道:“你既明白就好,天下之水可清可濁,可只要能載起社稷這艘大船的,都是有益的,不到萬不得已,不可攪動波瀾,天下之水,牽三江,帶五湖,一縷風便可卷起千重浪,該做的,就是讓船平穩地行駛下去,泥沙不是一日混入的,更不能一日淘凈,你去吧,替我在晉國公面前守好這池靜波。”
這就是帝王之術吧,權衡為首,善惡為次,有了官家這番話,晏子欽的肩頭輕松起來——官家知道他的苦衷,所以提前安撫他,就算他做出了有利于丁謂的舉證,官家也絲毫不會懷疑他的忠誠和立場。
因為現在時機還沒到,社稷之舟上,前有太后的勢力,后有以丁謂為代表的權臣勢力,皇權困在中央,不能失去任何一方的平衡。
晏子欽領命告退,他忽然意識到,在權力的此消彼長面前,是非已經不重要了,無論自己說的是不是實情,最該做的,都是暫時維護丁謂派系的穩定,想通這個關節,他反而可以更從容地站在刑部大堂上,說出早已在心中默念了千百遍的證詞。
雖成了疑犯,卻依然能夠上座的丁珷大笑起來,笑聲回檔在大堂高拱的穹頂下,若在往常,嫉惡如仇的晏子欽一定會按捺不住將昨日唐書吏前來行賄的事抖落出來,懇請刑部重審此案,可現在,他知道,丁珷肆無忌憚的笑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斬草除根的結局。
越是鋒利,越要一擊斃命。
消息傳出去,丁謂很滿意,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見見這個年輕人,看看他究竟能“通透”到何等地步。
☆、第50章
和皇帝的文德殿不同,丁謂的書齋中暖香熏人,如果非要在房中找出一處不和諧,那么只能是他這個人了。
年逾六十,須發盡白的丁謂一望便知做了大半輩子高官,雖坐在榻上不動,左手拈著茶托,右手搭在茶盞上,脊背微駝,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可偏偏叫人生出幾分敬畏來,被御賜的錦繡華服包裹著,就像廟宇里千年不倒的神像,一雙眼睛混混沌沌,可似乎不用看著你,就能把你內心最隱蔽的秘密照亮。
“坐吧。”晏子欽行過禮后,丁謂依舊垂眼看著茶上聚散的乳花,讓他坐在正對著自己的竹椅上,仿佛很吃力地將頭抬起,渾濁的眼疲勞得仿佛連眨一眨的力氣都沒有。
“今天,咱們只論舊交,不論朝政,都可以舒展些,不必拘束。”
晏子欽極恭謹地拱手,推脫了幾次才落座,道:“后生小子,怎敢與國公論舊交。”
丁謂大笑起來,道:“咱們雖是第一次見,可你的叔父晏殊算是老夫的舊相識了,記得他第一來見我時,我還是右諫議大夫,他也是你這般年紀,可沒你這么老成懂事,丟給老夫一個白眼。哈哈,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你不必介懷,老夫也沒放在心上。”
“你的岳父曲章也是自老夫手下歷練出來的,年輕人,不懂收斂,鋒芒畢露,后來懂事了,現在能做到樞密使的位置上,為官家、太后分憂,不是很好嘛。興許你不知道,十多年未登門的他昨晚親自來過,在我面前為你作保,說你是個極公允的人,絕不會有失偏頗。他為你勞心,老夫為犬子勞心,其中的道理是一樣的,那么,你是不是要為你岳父保全這張臉面?”
晏子欽眼觀鼻,鼻觀心,道:“國公也是為官家、太后分憂,晚生還要請國公指教,豈敢妄言妄語。”
丁謂笑道:“指教談不上,同朝為官,講究的就是同心同德,你既然懂得老夫的苦心,只需記著,頭上雖有青天,卻也要大樹遮陰,這朝中上有日月,人人可見,可真正的大樹卻是不多的”
正說話間,一個丫鬟怯生生地來稟報,欲言又止,丁謂道:“晏大人是自己人,講吧。”
丫鬟道:“國公爺,羅娘子她……急著要回去。”
晏子欽想起來,昨晚就聽說羅綺玉被請到了晉國公府,看來今日還沒走,聽丁謂道:“綺玉閣被查封了,她要去哪里。”
丫鬟低頭不語,丁謂又道:“那么,讓她隨晏大人走吧。”
晏子欽急忙推辭,卻聽丁謂笑道:“自古嫦娥愛少年,她中意晏大人那位姓杜的朋友,你何不成人之美?”
晏子欽只好道謝,卻不由得起了一層冷汗,原來丁謂早就知道杜和的事,只是一直沒揭露,因為不必要也不值得。這個老奸巨猾之人還把持著多少人的秘密把柄?在他皮笑肉不笑的注視下轉身離開時,晏子欽如是想著。
卻說明姝在家,雖知道晏子欽不會有事,卻還是免不了擔心,索性把風帽縫完,晌午后,春岫領來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媳婦,正是袁意真的親信,說來取藥,請晏夫人行個方便。
明姝見那人慌慌張張,問道:“你可知這是什么藥。”
那人沉默不語,顯然是明白的,可不好說出口。
明姝道:“那你可知這藥的厲害,你們娘子正是氣血兩虛的時候,吃了這藥,丟了一命,你們擔當得起?”
那人低頭小聲道:“晏夫人,放心,橫豎追究不到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