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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白的積雪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寒風蕭瑟,卷起冰晶。一群寒鴉棲于枝上,豐厚的翎羽在風中微顫。它們時而靈活地扭動脖頸,血紅色的眼珠冷漠地窺視著對面那扇巨大的拼花玻璃窗。
窗內,人影幢幢,氣氛壓抑。仆人們端著被染成淡紅色的水盆、捧著浸透血污的毛巾,步履匆忙地穿梭。女人痛苦的哀嚎時斷時續地從窗縫間逸出,即便已被厚重的簾幔與墻壁削弱,那尖利刺骨、飽含痛楚的音調,仍驚得幾只寒鴉撲棱著翅膀躍起。
積雪簌簌抖落,被狂風拍打在玻璃上,瞬間碎裂成一片凄迷的白色粉末。
“這種要命的時候,你躲到哪里偷閑去了?怎么現在才來!”一個面露疲色的年長侍女忙將手中沉甸甸的水盆硬塞到另一個姍姍來遲的侍女懷中,這才得空用袖子擦了擦額際不斷冒出的熱汗與油光,“快拿去倒了,換盆干凈的溫水來!算你運氣好,管事的還沒發現,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多謝姐姐替我遮掩。”遲來的侍女臉上堆起討好的笑,不著痕跡地將一只沾著未洗凈暗紅污跡的手往盆底陰影里藏了藏,一面壓低聲音打探,“皇后……還沒生下來嗎?”
“若是生了,我們何至于忙得腳不沾地?”年長侍女唉聲嘆氣,揉了揉酸痛的腰,“折騰了大半天,我們這些做奴仆的腿都快跑斷了,里面還是沒個準信。我看哪,八成……”她警惕地四下張望,確認無人,才湊近對方耳邊,用氣音吐出那兩個沉重的字,“難產!”
“不會吧?”侍女聞言驚恐地捂住了嘴,眉頭緊緊擰在一起,“都到這般境地了……上面那位,還是沒來露個面?”
年長侍女此時卻被她捂嘴的那只手吸引了注意,眼神一凝,“你這手怎么回事?哪兒來的血?”
“沒、沒什么,”侍女心中猛地一咯噔,自知露了破綻,忙將手背到身后,懷里的水盆因這慌亂的動作險些傾斜,“不小心……弄傷了。”她含糊其辭,急忙轉移話題,“你說,陛下今日……還能來嗎?”
“誰知道呢?派去稟報的人去了幾波,到現在連個回音都沒有。”
“自打卡森殿下降生后,我瞧著陛下就來得更少了。怕不是要等到里面那位……”她頓了頓,沒敢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才會‘大發慈悲’地來看一眼吧?”
“慎言!這種話也是能渾說的?小心隔墻有耳!”年長侍女臉色一變,厲聲喝止,“行了,別嚼舌根了,你快去忙你的,我也得趕緊進去了,里面離不得人。”
侍女連連點頭,端著水盆轉身快步離去。她走后,距兩人交談處不遠的一根巨大廊柱的陰影里,一個被攔住的近侍不解地看向身側的小主人,壓低的聲音里帶著憤懣:“殿下,您乃堂堂王子,這等賤奴背后竟敢如此非議皇后、詛咒鳳體,簡直無法無天!為何不讓屬下出去教訓她們?”
“母親此刻正需人手,此刻鬧起來,徒增混亂,于誰有益?”男孩垂著眼簾,濃密的睫毛掩蓋了眸底翻涌的情緒,那只抓住近侍衣袖的小手因用力而指節泛白,最終,卻還是頹然松開,“我們先去看母親……我很擔心她。”
——
換好熱水的侍女折返時,心中記掛著事,腳步不由自主地一拐,繞向了通往宮人居住的后院。
就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回去。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在心里反復告誡自己,仿佛這樣就能壓下那不斷上涌的不安。
最里間那扇熟悉的房門緊閉著,門縫下滲出的寒意吹得她單薄的裙擺微微晃動。里面靜得出奇,聽不到一絲聲響,死寂得讓人心慌。
站在門口,她甚至能清晰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瘋狂擂動的聲音。不祥的預感猛增,那個“只看一眼”的念頭瞬間被拋到九霄云外。
“哐當——!”
水盆脫手墜落,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尚且溫熱的清水潑灑一地,迅速浸濕了她的裙裾和鞋襪,刺骨的寒氣瞬間蔓延上來,她卻渾然不覺。
“姐姐——!”
一聲凄厲的哭喊撕裂了后院的寂靜,侍女如同丟了魂般,踉蹌著撞開了那扇仿佛隔絕了生死的房門。
推開的門扉為這間黑洞洞的陋室投入一束微弱的光。房間狹小,陳設簡陋,卻被主人收拾得異常整潔,透著一種在壓抑皇宮中艱難維持的體面與溫暖。這里是她們姐妹在這座黃金牢籠里唯一的避風港,是支撐她們忍受外面所有委屈與艱辛的最后念想。
可此刻,空氣中原本那點微薄的暖意早已散盡,只剩下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雜著角落里揮之不去的潮濕霉味,令人作嘔。
床上,一個瘦削的身影靜靜躺著,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像一片枯萎凋零、喪失了所有生機的落葉。
女人身上不著一物,侍女臨走前細心為她蓋上的棉被在痛苦的掙扎中早已滑落在地,皺成一團。她的衣物被自身撕扯得破碎,而她的懷中,緊緊摟著一個剛剛娩出、被倉促包裹的嬰兒,那根連接著母體的臍帶尚未剪斷,蜿蜒著刺目的紅。
“姐……姐姐……”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般瞬間擊垮了她。侍女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床沿,整個人撲倒在姐姐身側,滾燙的淚水洶涌而出,迅速濡濕了身下那片被血與汗浸透的、凌亂而冰涼的布料。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她說什么也不會離開姐姐身邊半步!否則,何至于讓她獨自承受這一切,落到如此凄慘的境地!
“狗皇帝……那老畜生不得好死!”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仇恨與憤怒在那雙原本溫順的眼中瘋狂燃燒、凝聚,幾乎要噴薄而出,“他會遭報應的……他一定會遭報應的!”她聲音嘶啞地咒罵著,目光猛地轉向一旁,那個緊貼在母親冰冷胸膛上、擁有一頭濃密黑發的嬰兒。
它正閉著眼,睡得無知無覺,恬靜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