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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瓦德,天空,一刻鐘前還是一片熾白,烈日如同暴君,將最后一絲水汽也從焦裂的土地中榨取殆盡。隨著一口枯井深處驟然竄出的涼風,仿佛下達了一個無聲的號令,緊接著,第二口、第叁口……無數口井中相繼升騰起久違的濕潤氣息。
天象隨之劇變。
熾白的穹頂被不知從何而來的云絮侵蝕,它們翻滾、匯聚,速度驚人。顏色由刺目的白轉為沉郁的青灰,最終凝結成一片望不到邊的墨黑濃云,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仿佛觸手可及。
從未見過如此景象的居民們,被這異常的天象與難得的涼爽引誘著,紛紛走出家門,聚攏在街道上,仰頭張望,臉上交織著敬畏與好奇。
云層深處,悶雷如同蟄伏巨獸的低吼,隆隆滾過,震得人心頭發麻。
“快回來!”
領主城堡的回廊下,艾琳一個箭步上前,將興奮地想跑入庭院的孩子緊緊拽回身邊。
艾德酒館的慘劇不僅奪走了她的丈夫,也磨平了她曾經明媚張揚的棱角。此刻,她盯著那翻涌不息的烏云,一種源自骨髓的不安迅速蔓延,讓她僵著身子,一步步向后退卻。
風吹草動,亦足以令她膽戰心驚。
隆隆聲積蓄到了極致。
就在母子二人即將退入廊下的前一刻,垂墜的烏云猛地被一道慘白的電光撕裂!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道金色的閃電如同死神的鐮刀,精準無比地朝著她們原先站立的位置凌空劈落!
千鈞一發之際,一只有力的手從旁側猛地將她們向后一拉。
“轟!”
閃電擦著艾琳的裙角擊打在地面上,留下一個焦黑的、邊緣仍在絲絲冒煙的空洞。空氣中彌漫開刺鼻的硫磺與焦土氣味。
懷中的孩子被這近在咫尺的天地之威嚇得放聲大哭,艾琳這才從驚駭中回過神,一邊徒勞地拍撫著孩子,一邊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她們剛從鬼門關前繞了一圈。
她怔怔地轉頭,看向出手相助的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多謝。”
“看起來要下雨了,”卡斯帕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個猙獰的焦痕,空氣中殘留的灼熱氣息被突如其來的涼風裹挾著撲面而來,“帶著孩子回房去吧,雷雨天氣,不宜留在室外。”
“下雨?”艾琳喃喃重復,這個詞匯陌生得幾乎讓她感到困惑,“這個地方……會下雨嗎?”
仿佛是為了回應她的疑問——
啪嗒。
一顆飽滿的、晶瑩的雨滴,不偏不倚地砸落在那個焦黑的圓圈中央,洇開深色的印記。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叁顆……
仿佛天河決堤,雨滴從最初的試探,轉眼間就連成了綿密的雨線,最終化作一片嘩嘩作響的雨幕,天地間一片朦朧。
這一天,艾爾瓦德,這座被干旱詛咒已久的邊城,終于迎來了甘霖。
短暫的死寂后,城中爆發出巨大的喧嘩。
反應快的人驚呼著沖回家,拿出所有能盛水的器皿;孩子們在久違的雨水中奔跑、跳躍、舞蹈,享受著這天然恩賜的沐浴。潮濕的、帶著泥土芬芳的氣息迅速彌漫開來,驅散了常年盤踞的焦灼與死氣。
兄弟會鋪面的屋檐下,阿瑞斯靜靜佇立,望著眼前因雨水而煥發生機的街道與人群,視線卻不自覺地,越過重重雨簾,投向了遠處山坡上那座沉默的領主城堡。
——
寢殿內,索維里斯剛為伊莉絲做完例行的檢查,便被竄入室內的涼風與窗外喧囂的雨聲吸引了注意。
揚起的紗簾翻飛不休,窗外已是一片煙雨朦朧。冰涼的雨絲濺在他臉上,帶來真實無比的觸感。
他心中掠過一絲驚異,但擔憂床上的人著涼,還是快步走向窗邊,將窗戶一扇扇關攏。
當他轉身準備回到床邊時,腳步卻猛地頓住,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伊莉絲不知何時已然轉醒,正靜靜地倚在床頭。一雙金棕色的眼眸清亮如洗,專注地凝視著窗臺上那盆沐浴在雨聲中的植物——那是瑪格贈與她的種子,如今已在花盆中蔓延成一片毛茸茸的翠綠,其間點綴著星星點點、沾染了雨露的藍紫色小花,纖薄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著。
那是一盆婆婆納。
“看來我真的睡了不少日子呢,”她轉過頭,對上索維里斯震驚的目光,唇角彎起一個虛弱的弧度,久未開口的嗓音里帶著沙啞,“我的花都開了。”
瑪格與她的那個賭約,此刻,終于有了答案。
“我、我去叫卡斯帕。”
索維里斯猛地收回視線,幾乎是狼狽地別過頭,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瞬間失控的表情,腳步倉促地就要向外走。
然而,就在他經過床沿時,衣袖卻被人從后面輕輕拽住了。
力道很輕,因為久病而沒什么力氣,卻像一道最堅韌的枷鎖,輕而易舉地絆住了他的腳步。
“誒,”伊莉絲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的虛弱,“作為醫生,把剛醒的病人一個人丟在這里,真的好嗎?”
男人背對著她,肩膀僵硬,固執地不肯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