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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鹽鐵亂政,王莽金銀變法,皆是外顯仁厚內(nèi)藏禍心。古來名士者,皆為凡人,我從未見過沒有私心的凡人。孔明出師一表真名世,然其亡于未統(tǒng)前,焉能辨其是忠奸?王娘子自歸唐來,于百姓、于朝廷貢獻良多。甚至能不顧自家學(xué)派利益,助百家出世。娘子或有大圖謀或是這世間真圣人,我看不懂,猜不透,亦從不敢小瞧女兒郎。”
要么是圣人,要么所圖不小甚至亂政自立,這就是王熙然對王玨的看法。他表情嚴肅的直視著王玨,似乎想通過她的雙眼看到其內(nèi)心真正想法。
王玨并未正面回答王熙然的問題,見他難得的擺出嚴肅臉交心,反而調(diào)侃道:“我竟從未看出,郎君如此忠于大唐。郎君曾說與秦將軍,男兒立世當靠自己闖出一番天地,既如此何不出仕?”
王熙然面上不帶尷尬之色,他先給自己斟了一盞茶,邊品茶邊慢悠悠地說道:“自漢末亂世,人命賤如草芥。晉吏治昏暗,隋□□不仁。如今百姓難得過上安穩(wěn)日子,我不希望任何人破壞,而并非忠于誰人。我當初被傷,方能得娘子收留。并非所有人都有運氣能被娘子砸中,我不是靠著自己的運氣得了安身之所嗎?娘子心中自有一番天地,其廣闊不亞于世間天地,我便在娘子家中闖一闖吧。”
他老人家上輩子歷經(jīng)三朝,一輩子都在跟人斗與命運相爭,太累!王玨這里很不錯,他能第一時間得到上層最新動態(tài),還能好吃好喝繼續(xù)‘養(yǎng)老’,他才不走呢。
王玨被他的無賴說辭弄得哭笑不得,果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不論如何,還是稍作解釋,別讓客人再拿咱當未知物種研究才好。
王玨亦嚴肅地看著王熙然,“在這世間,也許至死都無人能懂我。只一點,可以明確告知郎君。我之所為皆為百姓,但連我也無從得知,我所做的事情會讓大唐走上怎樣的道路。我于這個時代來說,到底是忠是奸、功過何所在,便等我死后留給后人評判吧。”
王熙然聞言頷首,有些我們認為是好的作為,真正實施起來必然會遇到困難和阻礙。若阻礙之人事過于強大,也許會引起很多不良后果,功過亦難講。
今日這些話,是他觀察王玨許久才決定講出來的。通過交流,雖愿相信王玨沒有不良企圖,但很多疑惑仍未解開。比如她為何會甘愿犧牲自家利益,做那么多有利百姓的事情。如果不是別有所圖,如同她這般年齡的小娘子怎么會有如此情懷等。
其人到底如何,其所言幾分真假,還要時間來鑒定。但是通過這些時日的相處,看到她所作出的貢獻和努力,讓王熙然年老麻木的內(nèi)心又重新煥發(fā)出激情。不論怎樣,現(xiàn)在他只想出手幫她一幫。
交心不靠一次之言,王熙然自動進行下個話題,“娘子可有注意到,今日來報名的孩童中,有平民子、豪紳子、勛貴子,唯獨沒有世家子,娘子可知是何原因?”
王玨嘆息道:“百家出世涉及到世家內(nèi)斗,君臣爭權(quán)。他們有人暫時跟我立場相同,自然支持我。現(xiàn)在學(xué)術(shù)之爭已塵埃落定,事情又回到了原點。我發(fā)明活字印刷損害世家集體利益,他們怎么會來?”
王熙然微笑道:“我借住在娘子家里,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實在慚愧。不若這件事,由我來幫娘子解決吧。雖不能讓對方從此不對娘子出手,或可以替娘子爭取多一些時間,讓大部分人選擇繼續(xù)觀望。”
呵呵噠,王玨實在沒從王熙然臉上看出慚愧兩個字。不過既然假仙愿意幫忙,也隨他,結(jié)果總不會比現(xiàn)在還差。她也可借此事,摸摸王熙然的底,觀察一下世家們的反應(yīng)。
就像王熙然看不懂王玨一樣,王玨也覺得王熙然的舉止頗為怪異。他一個少年郎,每日過著如同老年人的規(guī)律生活,卻依然樂此不疲。如果不是那張假仙臉,王玨會以為自家的客人是某位致仕的老大爺。
“如此,我便先出去了。至于學(xué)生所用之書籍,還請娘子再催催。”事情都聊完,王熙然起身對王玨作揖。
王玨回禮。她也覺得李世民辦事不靠譜,眼看快開課,書還沒送來。
被他們埋怨著的某人,此時正獨自站在小庫房門口暗自傷神。初一那日,他曾許諾送給天下所有教書先生書籍。如今《尚書》已審讀通過,孔穎達也做好了注釋,可以先印出來安安學(xué)子們的心。結(jié)果他剛在朝堂上提這事,就被大臣們擠兌得啞口無言。
李靖:“國庫空虛,供軍餉都頗為吃力。此事既是圣上許諾給百姓的,還是從圣上私庫里出錢吧。”
長孫無忌:“不知今年是否會風(fēng)調(diào)雨順,國庫不能輕動。”
魏征:“聽說圣上近日得上天送財,何不用于百姓?”
崔智賢也跟著狂點頭,趕緊把不義之財用掉,省得天天有人明里暗里催促他查案。
李靖的理由很充分,長孫無忌在提醒他天災(zāi)的事情,魏征就差直說他盜墓了。結(jié)果就是他剛豐富起來的私庫,又要面臨被搬空的命運。心里好難受,哪還記得給王玨送書的事情…
從書房出去的王熙然并未回房間,而是騎馬直奔長安。他經(jīng)過皇宮附近時突然覺得冷颼颼的,就像有陰鬼在附近散發(fā)怨念一樣。
第46章
王熙然進入長安后,直奔西市而去。今日啟蒙書院招生,世家們必然一早就打探到,會有很多勛貴之家送孩子入學(xué)。以他上輩子作為派系魁首的經(jīng)驗判斷,在敵人有活動的時候聚眾商討對策,最有利于凝聚群體團結(jié)力,引發(fā)跟隨者心中的憤怒。遂,他打算到西市打探一下消息。
王熙然找了一家生意紅火的客棧,坐在一樓大堂中間的位置,眼觀四路耳聽八方。
一個大漢:“大年初一那天圣上召百家出世,當日雜家一脈送上龍袍。聽說那龍繡得像活物一樣,可惜我去晚了,沒擠進前去。”
另一個大漢:“聽說那位女當家,得圣上賞識獲封司衣司。咱們也是手藝人,等哪天俺也弄點啥給圣上送去。”
不對。
一個書生:“李兄,我可是等了你半個時辰,先罰酒再說話。”
剛進門的書生爽快地干了一碗酒,抹嘴道:“今天也不知道怎么著,好些人家的車堵在平永坊,賢弟見諒。”
是了!
王熙然取馬,策馬狂奔向平安坊,希望能在人沒進完前知道他們到哪家聚會。他在整個平安坊繞了一圈,雖沒趕上人流進入,卻也找準了地方。姓崔、門口都是車軌印,應(yīng)該就是這家了。王熙然下馬理了理衣服,抬手叫門。
崔府管家打開門,先是打量了一下王熙然,見他氣度打扮均顯世家子風(fēng)范,連忙恭謹?shù)貑柕溃骸袄删悄募业模吭趺床艁恚俊?
王熙然唇邊扯出一抹矜持的微笑,“瑯琊王家分支。”
崔管家聞言一愣,略微思考后一臉了然之色。瑯琊王家大不如前,本家有資格參加這種聚會,旁支可是不會受到邀請的。沒準是這個小郎君從哪得到的消息,心有不甘之下也想來湊湊熱鬧。再落魄也是世家子,崔管家不敢怠慢,“郎君稍等,我去問問家主。”
崔管家進門后,王熙然諷刺地笑了笑。世家培養(yǎng)出來的管家,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果不出他所料,沒一會崔管家就小跑返回:“郎君里面請!”
王熙然跟在崔管家身旁,不止沒有一點緊張感。他反而閑庭漫步,頗有興致地欣賞著崔家的園子。
站在暗處觀察王思源的兩個老者,看到他的舉止神態(tài),皆認同地頷首。堂內(nèi)來客聽過兩位長者對王熙然的評價,見到他時至少做到面上禮儀周到。
眾人起身相互見禮后,崔智賢率先開口道:“郎君好風(fēng)采,你是王家哪一脈的?”
“傳自王覽庶子一脈。”
王熙然面色微紅,大家都誤以為他是為自己的身份尷尬。又見王家來人認同的點頭,此子身份該為真。
崔智賢拍拍他的肩膀,“既來了,便入座吧。”
果然,大家都把他當成來湊熱鬧的了。王熙然跪坐在宴席末尾,閑適地品著酒,側(cè)耳聽他們談話。
崔智璋不滿崔智賢方才搶在他前面說話,輕咳一聲拉回眾人的注意力,“依老夫之見,此事無需再討論,有些事情還是該先下手為強。”
一個圓臉短須,面上帶笑的白發(fā)老者反駁道:“活字印刷已出,就算你除去王玨,你可有辦法使圣上不用它?”
崔智賢贊同道:“王縣子做事向來讓人摸不清頭緒,她發(fā)明活字印刷亦促成百家出世,可見她并非特意同世家做對。她為太子師,若有意教導(dǎo),太子必露端倪,你可見太子疏離我等?”
“未曾。”接話之人名喚盧奎,乃房盧氏的長兄。房盧氏與王李氏交好,房遺愛又是王玨的弟子,關(guān)于如何對待王玨一直讓他頗為糾結(jié)。
崔智璋不滿地迫問道:“難道你們要等到,她再做出有損世家根基的事情,才來后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