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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唐突在先啊。”衛玠還是不明白,謝鯤去賠禮道歉,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拓跋六修趕忙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現在知道我為什么說你師兄輕浮了吧?你覺得很嚴重的事情,他卻覺得沒什么。故事其實還沒有完,《晉書》里是這么說的——時人為之語曰:“任達不已,幼輿折齒。”鯤聞之,敖然長嘯曰:“猶不廢我嘯歌。”意思就是說,在別人指責你師兄的錯誤時,他卻還在嘴犟的說“那又如何?又不影響我嘯歌。”】謝鯤善嘯,曾被王衍和嵇紹都夸獎過。
但是,謝鯤這種覺得沒什么的態度,就很有問題了。
剛剛還只是覺得是個笑話的故事,如今卻怎么都沒辦法讓衛玠笑出來了。
高家大娘很勇敢,但有人想過她是否在勇敢之前也會害怕嗎?衛玠曾經在網上看過一個外網的抽樣調查,一半以上的女性在被騷擾時的第一反應都是害怕,羞于啟齒。但其實本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欺負你,你在能夠保證自己安全的情況下,自然要反擊回去。
并不是你反擊了,所以你就也有錯了。
“師弟?”謝鯤看著變了臉色的衛玠,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
“你覺得你沒做錯?”
“我錯了啊。”謝鯤自知理虧,要不然也不會在被打掉了兩顆牙之后,還能善罷甘休。
“那你為什么不去道歉?”
“她打掉了我兩顆牙。”謝鯤覺得他和衛玠貌似進入了某個談話的怪圈,車轱轆話來回說。
“她打掉了你的牙,所以你就可以不為自己造成的傷害道歉了?”
謝鯤一愣,一時間被問的有些啞口無言,這是他之前從未想過的問題。
衛玠想到了他的阿姊衛熠,那也是個喜歡有仇自己報的彪悍類型,他問謝鯤:“若角色兌換,是你的姐妹被人調戲了,哪怕你的姐妹自己報了仇,你就會不生氣了嗎?你想過后果嗎?于你不過是一樁風流往事,于高家大娘呢?”
魏晉南北朝再怎么不重視男女大防,也斷沒有這樣的,不是嗎?這個世界上最奇怪、最沒有道理的事情之一就是,當發生一些騷擾事件的時候,明明女性才是受害者,但往往被嘲笑、受到懲罰的也還是女性。
你覺得這樣就是對的嗎?
被衛玠這么一連串的責問后,再回想這幾天的事,以及自己不甚在意放出去的后,謝鯤終于意識到了他到底有多么混蛋。
“我沒有想過要傷害她的。”哪怕謝鯤不在喜歡高家大娘,他也斷不會想要她日后的日子不好過,“我該怎么做?”
“去道歉,問問高家的意思,想要怎么解決這件事。”
謝鯤和高家大娘的事情肯定已經是傳開了的,怎么善后,自然要看高家的意思。低調處理,還是高調道歉,謝鯤都活該受著!
后續衛玠是從王氏口中知道的,因為衛玠又病了。與謝鯤這事兒沒什么關系,就是某夜突然降雨,天氣驟變,已經換了夏被的衛玠……被病魔很輕易的就推倒了。王氏怕衛玠覺得無聊,在照顧他的時候,也會給他講一些她聽來的八卦。
謝鯤的賠罪態度很誠懇,他爹壓著他親自上了門,賠禮豐富,態度配合,高家讓干啥干啥。哪怕是讓謝鯤娶了當即便高家大娘也是沒有二話的。
但……謝鯤愿意娶,人家高家大娘還不愿意嫁呢。
高家的解決后續麻煩的手段不算高桿,但結果卻意外的很不錯。
謝鯤選了個風和日麗的早上,按照高家要求的那樣,親自上門負荊請罪,把當日的事情當面鑼對面鼓的講了個清清楚楚,謝鯤并沒有解除過高家大娘,只是遠遠的隔著墻看了兩眼,然后被高家大娘投梭,打掉了兩顆牙,投梭折齒這四個字已經人盡皆知。
在提前征求過衛家同意后,他們還在當天搬出了衛玠的名字,表示了謝鯤此行的負荊請罪是被他師弟衛玠點醒,衛玠高度贊揚了高家大娘的氣節。
“把我搬出來有什么用呢?”衛玠問阿娘。
“用處大了。”
作為洛京的全民偶像,衛玠說的話,對于很大一部分人來說那就是真相。衛玠說什么,他們信什么。能被衛玠都肯定,高家大娘肯定是個好娘子!
拓跋六修恭喜衛玠:【我有預感,這件事肯定會上這個世界的《世說新語》的。說不定后人還會演繹的加上幾句,你師兄在被你說服后,表示簡直振聾發聵,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什么的。】“……”衛玠已經被當成小故事的主角當習慣了,所以他很淡定。
王氏摸了摸衛玠的頭,已經不燒了,這才放下心去:“這事兒你做的很好。”
往日里衛玠與什么人交朋友,王氏都是沒有意見的,只要對方不會帶壞衛玠,或者帶壞衛玠名聲就成。如今看來,哪里是對方不會帶壞,反而是她家兒子在積極的影響著別人,她兒子就是這么棒!
“高家的小郎君還親自帶著謝媒禮過來了。”
“啊?”衛玠一愣,謝媒?高家大娘和謝鯤成了?
“不是,你那一眾世家好友里,有個一直心儀高家大娘的,但是不敢開口。這事兒出了之后,他怕高家大娘受委屈,便讓鼓起勇氣讓他阿娘上門去提親了。想著哪怕被拒絕呢,也能像世人證明高家大娘是沒錯的。結果……”
高家大娘心儀的人,正也是這位郎君。
郎君的阿娘也是個開明的,覺得高家大娘做的對,就該這么拳打那些登徒子,對這個準兒媳是越看越喜歡。
壞事變好事。
大概也就只有在魏晉這種風氣下,這樣的事兒才會壞事變好事了。
高家大娘有情人終得眷屬,她嫡親的弟弟便親自帶著謝禮上了衛家的門,感謝衛玠那日的仗義執言。
說起來,這里面還有一樁官司。
高家大娘的弟弟叫高韜,與衛玠一般大,在國子學上學。那日聽說姐姐被冒犯后,自然是怒發沖冠,當下便拔劍想要去隔壁與謝鯤拼命。
可是卻被他在國子學的同學攔了下去,問他可知道謝鯤到底是誰?那可是樂廣的弟子,衛玠的師兄。既然高韜的阿姊已經打掉了謝鯤的兩顆牙,這事兒就算了吧。若高韜不依不饒,引得衛家出手,那才叫糟呢。
高韜卻忍不了,覺得憑什么要算了呢?明明錯的對方,他怎么不知道衛家能如此一手遮天?
但偏偏在旁人口中,衛家一定會包庇謝鯤。甚至通過他一個所謂的朋友牽線搭橋,他認識了一個不知道哪里的能人,只說他家主子能耐很。若高韜想要為他姐姐討回公道,就一定要把事情說的嚴重點,最好是他阿姊被侮辱了啊,當日就上吊了啊什么的,好叫天下都知道衛家是如何的道貌岸然。
高韜想要鬧,卻不想以犧牲他阿姊為前提。
就在這個時候,謝鯤父子上門來請罪了,并把衛玠的一番話說了出來,擺出了足夠認真悔過的態度。這讓高韜背后一涼,發現自己差點成為了別人手中的刀。
這事兒本就因謝鯤而起,冤有頭債有主,天知道為什么他身邊那些突然竄出來的同學,卻都把關注焦點都放在了衛家身上。在身邊即世界的影響下,高韜也像是鬼迷了心竅一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心想著要提防衛家。
幸好最終沒有釀成什么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