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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什么,她覺得王飖的那句話是在親吻的時候說的,他的氣息還是穩的,但是字句之間有種她不熟悉,只是覺得隱隱纏連的東西。她在班上看到早戀的男生女生這樣說過,這就叫作情話嗎?可是,為什么會有人把情話說得那么傷心呢?
她忽然就想起王飖剛回來的時候,那幾天賓館里很吵,她和他們也還不熟悉,有天早上跑去海灘給他們送啤酒。
其實平時她是不會送出門的,但是王飖點時額外給了小費,她老爸就讓他送去了。她在海灘找到了正說話的仇崢和王飖。那時她正好奇一個剛自殺過的人為什么會每天看上去都那么開心,直到見到那天早上、跟仇崢正說著話的王飖時,她才發現,原來王飖還是不開心的。他看著仇崢的眼神里有很多她沒見過的東西。后來她出了國、結交了各式各樣的朋友,見他們失戀、掛科、失學、失業,有時候在他們臉上也見到類似的眼神,但又不那么像,她又看了王飖的電影,想這總能用來找到王飖當時的眼神了吧,只要再結合起來上下語境,她就一定能弄明白王飖當年不開心是為了什么事,可惜還是沒有。《月亮爬上火做的河》和《通天》里的王飖沒有那種眼神,他演繹那些沉郁或者悲傷的心情,卻只用那種眼神看過那個清晨的海灘上的仇崢,安靜的、溫柔的、沒有指望的,像要流眼淚,可是比眼淚更沉,像是要說什么話,可是比言語更清晰。
不過也只是一個早上而已。
那天以后,王飖和仇崢又在這里住了兩個月,他每天都在笑,攬著仇崢的胳膊、環著仇崢的腰、討仇崢的好。仇崢倒是一直板著臉,但他也不在意,借了后廚燒飯,三盤四碗,一素兩葷,湯和飯,日日如此,幾乎沒有重樣。之后他干脆買下了那套餐具,廚房的人跟他熟了,就專門給他留了一塊空白的桌子,供他把常用的東西放在那里。他還給鞠麗瑤買了很多東西、折了很多東西,她把它們一一收著,可是后來她搬了家,又出了國,那些東西都被留在了那間逼仄的、潮濕的地下室里,再無人問津了。
她那時還不明白天下無不散的宴席的道理,一個勁想給王飖和仇崢留下點東西,盡管她什么也買不起。于是她決定折星星——作業不寫就不寫吧,她聽著王飖送給她的MP3,一邊聽一邊折,一周后就折完了兩人份。她把它們裝進洗干凈的汽水瓶里,決定在最后塞進去的兩顆星星里面寫些要祝愿的事。
給王飖的寫:祝愿你什么都能做到。
給仇崢的寫:給仇崢和飖飖。
應該沒有人會拆開瓶子里的星星,那她就不算是……撞破他們的秘密了。
鞠麗瑤當然知道他們遲早是要離開這里的,但是王飖沒有提起,她便假裝那天還有很久才會來臨,交完這周的周記,還有下周的期中考試,期中后有放假,王飖答應過要帶她去趕集市——王飖不知從哪里搞到了兩輛二手自行車,去時他載著她,回時仇崢載著她,王飖載著幾大袋子的好吃的和好玩的。
她喜歡跟王飖一起買東西,哪怕大多數東西不是給她買的、給她用的,但是王飖就是有辦法把集市逛成游樂園。這個是什么味道,那個是做什么的?沒見過,不知道,都買回來試試吧,麗麗,你想咬一口試試嗎?
她笑說好。
不過相比之下,王飖就沒她那么自由了,仇崢似乎有很多要講給他、教給他的事,他有時掏出手機記,有時實在聽煩了,就推她出來當擋箭牌,哥,你看,麗麗都聽累了,我們說點麗麗感興趣的事吧。其實她一點都不累,但是王飖朝她一個勁使眼色,于是她就裝作打哈欠——打哈欠了,騙人了,再偷偷露出一雙眼睛,擠給仇崢一個笑。
她真的被帶壞了。
但是王飖說得對,她朝仇崢一笑,仇崢就也對她笑。她學會了討他好,他喜歡她討他好。
那我應該,怎么樣讓他們把我記住呢?鞠麗瑤有些苦惱地想著這個問題。她什么都沒有,只有星星。折紙時她一遍遍地聽,揮別春天的綠袖子/秋天開始……你的左手/有我許多/沒寫完的字。
一天一天,手指紅了,生出繭子,被老爸罵了,因為沒能及時送餐給客人,作業老是不交,又被罰站了——你為什么不好好學習?
因為那不重要。學習不重要,成績不重要,未來不重要,反正我也從沒想要走出去。反正我也……只會永遠待在這里。
“歌寫出來是給人聽的,你聽到了什么就是什么,就比如你的父母、你的老師、你的朋友,他們都可能是曾經給你一把鑰匙,又愛了你一次的人。”
“只愛了一次?也太少了。”
“一次已經很多了。”
一次已經很多了。
兩個月也已經很久了。
那天鞠麗瑤捧著兩個瓶子,在大堂里找到在跟人扯閑篇的王飖,一瓶是給你的,一瓶是給你哥哥的。她問,你們是不是要走了?
王飖愣了一下,對,還有三天我們就要走了。頓了頓,他說,本來想晚一點告訴你的。
鞠麗瑤并不意外,畢竟像王飖那樣愛討人好的人,總歸是有一天要變得殘忍的,這不是他的錯,是那些想被他討上好的人太貪心。而她不想變貪心,所以只是問,你們還會回來看我嗎?
王飖歉然道,可能不行,我之后要出國了,出國以后可能就……不會回來了。而我哥……我也不知道。
那好吧。她點了下頭,遞過瓶子,干巴巴地說,祝你們以后一切都好。
王飖接過,開心地笑,真好看啊。然后他又湊過來,小聲說,我走前給你包個大紅包好不好?瞞著你老爸,別讓他知道。
她笑了笑,好。
王飖揣下屬于他的那個瓶子,帶她到了樓上去,敲門,哥,小姑娘來送你星星啦。
她頓時就被說得有點尷尬,仇崢說得對,王飖這人說話老是不著調。
仇崢過了一會開門,臉色蒼白,眼角隱隱有點紅,能看出衣服是臨時穿好的,褶皺很多,沒有系好最上面的幾顆扣子。
王飖拍了拍她的肩,用逗小孩的語氣,你親自給哥哥好不好?她點頭,把汽水瓶遞了過去。面對仇崢不像面對王飖,她有點不好意思,只好一板一眼說了一遍一模一樣的話,祝你們以后一切都好。
仇崢沖她笑了笑,接過了,說謝謝。
王飖立刻又說,哥,你收人家小姑娘的小星星就這么高興啊,說著他就走到仇崢面前,幫他系好了扣子,你都好久沒對我笑了。
王飖的手指很好看,骨節分明,明明只是一個尋常的系扣子動作,不知為什么卻跟別人就是不一樣似的。而就在他低頭系扣子的時候,鞠麗瑤注意到仇崢的手動了動,像是要抬起來觸摸什么,卻又松開了,他的目光在王飖身上一頓,看向她,又笑了一下。可是她已經看到了,仇崢的鎖骨,還有鎖骨以下的皮膚上有很多紅印,是蚊子咬的嗎?
她想起了老爸的欲言又止,沒有詢問,只是記下了。
長大以后她明白過來,那是吻痕。
仇崢跟王飖不只是兄弟,也是戀人的關系——那后來仇崢所說的他和王飖關系不好,應該就是又吵架了,他得知王飖死了,應該會很傷心。
真奇怪,這對兄弟,一個一邊對人笑,卻對對方露出那樣復雜的神情,另一個得知對方死了,卻說自己一點也不傷心,明明已經抬起了手想把對方抱緊,卻又垂手放棄。
他難道就不覺得可惜?或者,如果覺得可惜,為什么又要相愛呢?
十三歲時的鞠麗瑤不明白,十八歲的鞠麗瑤其實也不明白,后來仇崢買下了她老爸的飯店和賓館,又資助她出去讀書,還拜托她去排隊等王飖的簽名,她問仇崢為什么做這些,又不讓他知道,他不回答。再后來鞠麗瑤有次失戀,專程去找仇崢喝酒,又問起了這件事——可能是她那天看起來太過失意,仇崢不忍心,也可能是她順手灌了仇崢太多的酒,于是她終于聽仇崢談到王飖。她問你為什么明明愛你弟弟卻不敢承認,仇崢沉默了一會回答說,我為什么不敢承認?我買下了那里,又認識了你,這都是證據。
這算什么證據?她不解極了,它能證明什么?
它能證明在離這很遠的地方,我們曾在一起。
他知道嗎?
不,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鞠麗瑤又等了很久、很久,想聽仇崢再說些那會的事,可是仇崢搖了搖頭,再不說了。
那次以后她明白了一個道理,有的時候人們相愛也不是為了要有一個結果的。有的戀人幸運些,一生一世也可以做到,有的戀人可能少了些運氣,那便只能放下這段感情,永遠不讓他知道。
又過了幾年,鞠麗瑤正在后臺換衣服的時收到了王飖的短信。那時她已經得知了仇崢的死訊,也在新聞里看見過王飖,明白了當初仇崢對她說王飖死了是騙她的,而現在他自己死了。她其實是有點怪王飖的,怪他一走多年杳無音訊,演電影、當明星、風生水起、紙醉金迷,離開他的兄弟、再不跟她聯系——可他是那年那個彈著吉他、教她唱綠袖子的人,也是他親口告訴的她,有的時候,會愛一次。
一次而已。
一次已經很多了。
鞠麗瑤看著手機上的短信,王飖約她見一面。
兩天后鞠麗瑤回了國,飛機上一直在想自己該怎么給王飖講這個不見天日的故事。
這故事的主角不是她,所以沒有折星星、沒有汽水瓶、沒有夕陽、沒有紀念章、沒有綠袖子、沒有莉莉安讓燈塔里的守夜人恢復記憶。她已經是個酷女孩了,她不需要在別人的故事里多加一筆,也沒法讓暗淡的小鎮恢復光明。她只想跟王飖講仇崢,“仇崢從不提起你,可仇崢常想念你。”可這話不知怎么就讓她覺得沉重不已,以至于無法開口提及,所以最后她決定就用仇崢的那句話開始,“在離這很遠的地方,我們曾在一起。”
說出這話時她哭了,很沒出息,卻又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那就好像你獨自守著一個沉重的秘密,走了很遠的路,而路的盡頭,真正該聽到秘密的人就站在那里。他會難過嗎?他會流淚嗎?他會不會覺得不可思議?還是他會恨自己沒有盡早說出這個秘密?
可她真的說出這話時,王飖卻看上去很平靜。他說我已經知道了,謝謝你。
她不知道王飖為什么能這樣平靜。
謝我做什么?
王飖為她拉開椅子,辦公室正中,曾經仇崢為她拉開的位子。水、酒、茶、咖啡,還是果汁?
酒。
沒有酒。
為什么沒有酒?
王飖的動作頓住,轉身,你看,這是一幕獨角戲,而你是唯一的觀眾,看這種戲是很累的,你需要一點讓人放松、而不是傷感的東西。
“你為什么看上去一點也不傷心?”
“我為什么要傷心?”王飖遞給她紙巾,“我們關系不好很久了。”
“他當時也這么說,在你死了的時候。”
“有道理。”他點了點頭,頓了頓,又輕聲說:“有道理。”
然后她就再一次看到了那個清晨海灘上的眼神,那個王飖在仇崢偏開頭時、注視著他的、安靜的眼神。比眼淚更重,比言語更清晰。
那是鞠麗瑤最后一次跟王飖見面,她知道自己不適合再出現在他的生活中,她是個證據,證明在離這很遠的地方,他們曾經在一起。
這是個該沉沒海底的秘密。
他們不想再讓任何人知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