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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成本的片子呢?”隋唐主動提問。我就勢坐下,分果汁。
姚艷妮說到這就來了興致,轉向隋唐道:“我想想,唔,比如這幾年火的那幾個不都是囚籠結構?監獄啊,醫院啊,還有小鎮、夢境之類,把幾個有深仇大恨的人丟進去,在封閉環境里破局。不過大多數人都是寫一堆鉤子圓不回去就是了,只能靠不斷死人來推進度,冤冤相報,最后落點在人性殘忍之類,”她嫌棄地撇嘴,“沒什么水平。”
隋唐點了點頭,“你是說因為缺乏破局的能力,所以把囚籠里的困境歸因為外部環境?”
“差不多吧。”
隋唐認真地想了想,有個習慣性用手指支起太陽穴的小動作,“可我覺得外因的確很重要,極端化的殘忍也的確可以凸顯這一點。而且路徑重復本身也沒什么問題,很多好作品也是這樣,就比如……達利的‘圖像雙關’吧,他不就是一遍遍把偏執想象投射進現實空間,再用重復的母題制造誤導和多義性?依賴不是問題,關鍵是你怎么讓觀眾在熟悉的結構里踩進未知——嗯?小飖,怎么了?”
我倒果汁的動作十分僵硬,隱約覺得這些高級的廢話是1997編出來嘲諷我用的,眨了眨眼睛,“達利是誰?”
“影帝,我以為你很有文化的——”姚艷妮接過玻璃杯,一言難盡地望著我,“這可不算專業內容,而是文化通識。”說完她拍拍隋唐的肩膀,“如果你也像我一樣整天看到同行和金主來回拉扯,結果抄來抄去都是同一套本子,你就也會看吐了的。”
“我這不是不懂就問嘛,”我硬著頭皮說,轉過身問還在桌邊站著的付為筠,“付總,所以達利是誰?”這邊姚艷妮翻了翻手機,“對了,之前我托江恩找你和甘蜜——”付為筠正拿手機處理消息,頭也不抬,“這人誰?沒聽過。”
我看向姚艷妮,攤手,“二比二平。”
姚艷妮:“……”
隋唐彎起眼睛,模仿我的口吻說:“一百年一個畫超現實的老頭,胡子特別丑。”
我把果汁遞給他,也笑起來。
過了一會姚艷妮和姬成渝聊起圈內八卦,付為筠去陽臺接電話了,我在廚房外收拾新餐具。聞念池主動走過來要幫我,又遞來一摞未拆封的信,我看了他一眼,“多謝。”他說沒事。
隨后隋唐過來,我正收拾垃圾得心煩,隨口說,看看,他們都在聊大人的話題,就咱倆坐小孩那桌。隋唐幫我擦完最后一口鍋,不由分說把鍋柄塞到我手里,把我朝廚房推去,“趕緊炒你的火鍋底料吧,記得開油煙。”
“底料還要炒嗎?可我他媽根本不會炒底料——”我大呼小叫著,“渝姐,你名字里有這字,果然才是行家吧?”姬成渝聞言,順手拽上了姚艷妮到廚房來,可惜姚女士顯然跟我一樣是廚藝廢物,裝模作樣挑了幾個菜碟就站在門口裝死了。
我是局主,不得推脫,只得抹開亂七八糟的塑料袋切菜,過程堪稱篳路藍縷——“渝姐要姜嗎?”“蔥要不要?切多長?”“辣椒要干椒還是小米辣?要怎么切?”“水?沒有熱水——姚總——”姚艷妮當機立斷當起傳聲筒,一把拉開廚房門,“老付,我們需要燒一壺熱水——不用加東西,純熱水。”
門外頓時傳來付為筠猝不及防的一聲“啊?”——“他媽的水壺在哪?”
隨后這問題就像接力棒一樣一路傳開,很快,隋唐困擾的聲音也響起來:“燒水壺不在廚房里嗎?”最后還是聞念池對這房子的商品庫存有經驗,“我在臥室留下過一個,我去取。”我的耳畔傳來姬成渝無語的吐槽:“他要懶成什么樣子,還在臥室里煮開水?泡面都不愿意出門嗎?”不過話音很快就被吞沒在炒菜聲里——爆炒油煙四起,姬成渝的那件真絲坎肩徹底沒救,她悲痛地把鍋鏟遞給我,要去空氣洗,聞念池送熱水時幸災樂禍,倚著門框,“洗也毀了。”隨即是我的一聲驚呼:“它是不是糊了——”
等到付為筠一把奪過鍋鏟試圖救場時,煙霧警報器響了。
我根本沒有時間檢查那些聞念池給我的信,因為整個房間充斥著可怕的警報尖鳴,更令人絕望的是,今天下午隋唐來剛安好的語音警報揚聲器也開始工作,一時間魔音穿耳,兩位女士忍無可忍,躲去書房避難。隋唐搬來梯子,我踩著它艱難地搞了一分鐘才把那個警報器摘下來——所有人都處于一種劫后余生的狀態,直到付為筠皺著眉端出鍋,“炒好了,你們開鍋吧。”與此同時,樓下門鈴響了,隋唐看了一眼手機,站起來,“他到樓下了,我去接一下吧。”
我分發著餐具,“他叫什么名字?”
隋唐腳步一頓,“陳楚念,是個工程師。”
而就是在這個當口,還不等我說什么,遠處的天空傳來一陣要將耳膜撕裂似的巨響,轟隆雷聲咆哮著,烈風猛然推開陽臺虛掩的門。我只覺眼前燈光劇烈地一閃,所有照明燈具一齊閃動了幾下又熄滅——停電了。
霎時間風雨撲面而來,一陣女聲“ 啊”的尖叫劃破寂靜,緊接著是聞念池冷靜的安撫聲音,“沒事,沒事的。”他一邊拍著姬成渝的后背,一邊打開手機手電,向我們解釋,“她從小就怕這個。”
怕……什么?閃電嗎?
空中閃過的第一道白光劈在極遠處,我原以為那只是普通閃電,直到第二道光慢慢浮現,懸在半空,像燃燒著的玻璃球,不偏不倚正對著陽臺大開的門。我忘記了錯開目光,只是看著它,而它也看著我。
三秒。
玻璃門“嗤”地發出一聲震顫,整個房間的燈泡再次忽明忽暗,又在一次拉扯中全部熄滅——下一刻,球狀閃電穿門而入,沒有一點聲響,滑入屋中半空。一根若有若無的藍色尾焰逶迤拖移,像枚未被解凍的眼球。
隋唐站起來,也打開手機手電,“我下去接人,順便問下物業備用電源吧。”我聞言也站起來,“我去問吧,跟你一起下去。”
可我不知道我們在他媽的說什么——我是說,那枚閃電明明赫然就在客廳的正中心——他們看不到嗎?
那他們有沒有也像我一樣……聽見那個問題?
雷電的哀鳴、風雨的喧囂以及聞念池、姚艷妮、姬成渝他們大呼小叫四處尋找備用蠟燭的聲音穿插在一起,拉長成一道險峻的長線,直到那顆閃電像火花一樣爆裂開來,我的耳旁再聽不見一絲一毫聲響,只見它繞著我慢慢旋轉,一圈又一圈,電流噼啪作響,掀起我的頭發,貼近我的胸口——是你變成了我,還是我就是你?
是你變成了我,還是……我就是你?
我不相信它能發出人類的聲音,可我就是聽見了,一行冷汗不講道理地流下,我抹了一把。我是說,它讓我顯得像個懦夫——你以為我會回應嗎?不,我不會回應……我絕不會回應。我的心狂跳著,隨手在身后桌子上抓到了什么,借手電的一點余亮我看清那是一封信,聞念池帶來的、來自杜瓦利爾的信。
我不知道為何我要在這時冒失地拆開那封信——因為球狀閃電喜歡閱讀。不,不……
信紙慘白,空無一字。
咔嚓,咔嚓,我聽見鐘表走針轉動的聲音。它走得太快了,遠非以秒計——第一個小時,第二個小時,第三個小時……
我的時間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