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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潑婦!”伏青山起身在地上來回走著,見簾外知書一手捏著衣襟往內偷望,吼道:“滾出去!”
知書忙忙的退了出去,伏青山這才半膝跪了壓著高含嫣,嘶聲道:“你知道我為什么再不愿意碰你嗎?因為你骯臟,不僅僅是身體還有靈魂,骯臟的靈魂叫我厭惡之極。就算會群芳的妓子們千人騎萬人踩踏,可她們的靈魂是干凈的,她們只是屈就于生活而不能反抗的軟弱的可憐蟲,而你不是,你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活,卻因為對金錢以及權利的貪婪而肆無忌憚的玩弄所有人,玩弄這個世界,自以為自己聰明無比?!?
高含嫣好容易坐了起來,冷笑道:“那你以為你自己就不骯臟嗎?你從一開始通過下賤的妓子們來接近魏仕杰,然后娶了魏蕓,再踩著我往上爬,一步一步全是踩著女人的尸骨,說起來你比我更無恥?!?
伏青山一張俊臉以然扭曲,他頭一回從別人的嘴里聽到自己的行徑,盯著高含嫣慢慢回想著春嫣,醉蓮以及魏蕓,一張張臉從他眼前掠過。他搖頭道:“若你們無貪欲,又怎會叫我利用?”
他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松色的袍子往外走去。
如今已經漸漸熱了起來,伏青山出了陳漕巷緩步走著,見護衛小跑著牽了馬過來,兩下竟沒有翻上馬背,終是那護衛跪伏到地上叫他踩了才翻上去。
三年前從涼州歸京,他在秦州病倒險些喪命,病好后曾回過一次清河縣伏村自己的家中。父親伏泰印的墳頭已然有了青青草,伏水氏的卻還只是一包黃土。晚晴心念的糧食自然早叫高山與春山兩個瓜分了,菜籽變成了油也早入了婁氏與幾個孩子的肚子,比之要餓死人的青黃不接,晚晴那點嚇唬人的語言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他揮退了簇擁著的州知縣公里正文書,關了院門一人進了西屋,炕上的柜子里一套套疊的整整齊齊的衣服,皆是晚晴的針腳綿密,一雙雙千層納底羊毛為線的布鞋,亦是她為他而納。他憶起洞房那夜她曾說過:青山哥,我會想你,也許想你會叫我瘋掉。若我想你,我就替你納鞋納衣服,等你再回來時,看到這里有多少雙鞋多少件衣服,就知我有多想你了。
伏青山抱著那一摞摞的衣服并一雙雙首尾相夾壓的緊緊的鞋子,再回想起那漫天黃土中走遠的一馬一車,心如刀割,伏在衣服中哭的像個孩子一樣。
那始終仰望著他,如仰望神祗一樣的姑娘,全心全依仰仗著他的,他的小妻子,是他親手將她推入虎口狼窩。當聽三嫂車氏平靜講述起自收到休書以后伏盛的圖謀,以及伏罡半誘半拐半脅迫哄著晚晴出伏村等所有的經過。對晚晴的愧與悔,以及對伏罡的恨,足以將他整個人逼瘋。
伏罡至晚不歸,等來等去只有羅郭來報信說他今夜要宿在樞密院不能回來。晚晴興意怏怏樓上樓下的轉著,鐸兒如今也宿在應天書院中,一月不過兩日休沐,她一個人守著這樣大的府第,滿京城卻只能指望伏罡一個人,還比不得涼州可以策馬出去跑上一趟。
實在無事可干,晚晴便回房取了笸籮下來,找了匹布出來準備早備些小兒衣服。關媽媽親自端了葡萄櫻桃桃子滿滿當當一高盤果子進來,見晚晴剪刀喀吃喀吃剪著,忙放了水果上前奪了剪刀勸道:“夫人,孕期切不可動剪刀,否則……”
晦氣的話不能說出來,關媽媽指著自己的嘴唇示意著道:“千萬不能?!?
晚晴推了布頭笑道:“我懷我的鐸兒的時候百無禁忌,生來還不是好好的?”
正說著,鈴兒進來報道:“夫人,外院督察使大人求見?!?
伏青山?
晚晴如今真是怕了這個人,也不知大晚上他又跑到府中來干什么,問鈴兒道:“他可說了有什么事情?”
鈴兒道:“他說是咱家小公子的事?!?
晚晴霍的起身,不知鐸兒出了什么事情,才要問,就見伏青山已經掀簾走了進來。晚晴倒不怕伏青山把自己怎么樣,但總要在下人面前遮掩自己摭不住的不堪過往,揮手道:“你們先下去?!?
待鈴兒與關媽媽兩個退了,伏青山才道:“如今你也有些主母風范?!?
“我的鐸兒怎么了?”晚晴見伏青山面上似是輕松,但仍擔心孩子,逐了他目光看著。
伏青山最受用晚晴這樣逐著自己仿如看神祗般的目光,那么多年,她一雙柔柔媚媚的眸子就這樣追逐著他的身影,像是仰望神祗一樣仰望他,渴求他的一份回應,而他卻從未回應過。
他在書案前止步:“并無事,不過是我想來見見你?!?
晚晴怒道:“你可真是夠無恥!我如今是你的叔母,焉能私下相見。”
伏青山展了伏罡所習的宣紙來看,手微微顫抖不能停息,皺眉道:“我說過,若以律法來論,你仍是我的妻子?!?
晚晴如今孕期未滿三月,正是暴躁易怒之時,況且伏青山在外皆是個君子樣子,到了自己這里就連廉恥都不肯帶,她忍無可忍起身自架子上取了自己這幾日才解了的九節鞭下來,甩開手持了鋼鋒道:“當初你說棄就棄,如今我不過略過了兩天能看的日子你亦要眼紅,不停要來攪和我,好不好咱們今日一同死了或者還能落個清靜。”
她與伏青山皆是少年時在一處,如今就算長大成人,對待彼此亦是當初的孩子心氣。
伏青山見晚晴鋼鋒已至,不知為何內心反而歸了平靜,閉了眼暗道:若是僥幸不死,只怕她從此會愿意坐下來好好聽我說句話吧?
晚晴自然也不會真的要殺了伏青山,那鋼鋒遠遠釘到了窗棱上,晚晴見伏青山仍是閉著眼睛不躲不閃的樣子,到書案前垂手站住仰面問伏青山:“青山哥,你如今究竟還想要什么?或者說,你這樣執著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能不能告訴我?!?
伏青山苦笑道:“這么多年,你終于肯聽我說話了。”
兩人隔案而站,伏青山道:“我當初曾求金榜題名,后來又求要平步青云,如今這些皆有了,可是我仍不快樂。因為無論錦衣還是華冠,皆要有人愛著才是有所交付,可我如今空有這一切而無處可交付?!?
所以,他如此執著想要回當初那份婚姻,除了那份只能在她身上消解和尋求到自尊的情丨欲外,晚晴于他來說,是父母寵溺的延續,是亦母亦妻,在他爬上事業的巔峰后如失望的孩子般想要尋求的一份慰籍與溫暖。所以他才會不在乎伏罡與晚晴如今的關系,因為他對晚情除了性的沖動以及感情上的索求外,他還如眷戀母親一般眷戀著這個陪自己長大的女人,而不是像伏罡一樣,把她當成信仰,當成妻子,當成自己靈魂上的伴侶。
晚晴指了伏罡所書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道:“伏罡曾說,一切念起便是欲,欲是人們起心動念的原點,但原點卻分著好壞。比如你起心動念想要做件事情,若這欲中攙雜了邪惡,那欲便是壞的,是不好的。但若你至心至純,這欲便如純鋼,無往不利。你每每動心,所求皆攙雜太多雜念,比如與魏蕓成親,就攙著要平步青云的雜念,如此怎能不痛苦?怎能不惑?”
伏青山一字字往下讀著,點頭道:“你說的很對,但既已起心動念,無論善惡好壞,人都該求個結果。我做事不問起因不論過程,只求結果。”
晚晴見他取輕輕覆了那張宣紙,雖言語還強硬眉目間卻已有所緩合,誠言勸道:“人的生是起心,活是過程,結果便是個死。你若只求結果,不如求死?!?
伏青山聽了苦笑,搖頭道:“你竟能說出這樣有哲理的話來,我實在想不到?!?
他自幼讀書聰穎天姿過人,從懵懂時就立志要尋一個能抒心暢懷談詩論月的女子為伴相偕一生,是而從未將這那時候滿頭癩的小乞丐放在眼里。便是回到伏村回首而悔,也不過是憐她的苦,愛她的純與樸,他始終未曾將她看到能與自己比肩的位置上。
直到她這回上京,每一次見面都叫他驚嘆不已。她到了伏罡手中之后漸漸竟改了當初那眼短心淺懵懵懂懂的傻樣子,能讀書識字亦能騎馬兵器,如今竟還張口便能說出些富含哲理的話來。
伏罡將這山村小婦人調理成了他理想中的良妻賢伴,卻從此不再屬于他伏青山。
伏青山當然也能聽出晚晴話中的譏諷,但是她能用這樣的妙語來反譏與他,竟叫他驚喜不已,仿如二十多年來頭一回重又認識了她。他支了雙手在案上,隔著書案逼近了晚晴問道:“當年你在涼州時,我曾叫丁季帶了一封信給你,那封信想必你沒有讀過。”
許是燭光朦朧的緣故,燈下看美人,她那帶著媚息的眼神中滿是勾纏幾乎要叫他不能自抑,正紅色的交衽長睡裙映襯著她面頰是春海棠般的好顏色,比之當初在伏村爬到他懷中時的樣子還要美上不知幾許。伏青山心狂跳著,惡魔與神靈在他腦中交戰,他總要血洗那次失敗的恥辱,在她身上證明自己。
可如今還不是時候,他仍然需要忍耐。
晚晴想了許久才想起來,似乎是有這么一件事情。遂點頭道:“我確實沒有讀過,而且也不知丟到了那里?!?
“總有一天你一定會看,而等看的那一天,你也一定會后悔自己沒有早早打開看過?!?
隔著一張書案,邊上燭火搖曳,伏青山就這樣直勾勾盯著晚晴。若不是早知他的為人品性,這樣清瘦俊俏男子深情的眼神,只怕晚晴此時也要臉紅心跳??上^了解他,知他的人品與他的不堪,此時心中厭惡至極實在無可忍耐,高聲喚道:“關媽媽,送客!”
伏青山仍是望著晚晴,許久才甩著袖子轉身離去。關媽媽不敢打問主母私事,自己也悄悄退了出去。
晚晴上樓上鐸兒臥室中尋了那木盒子出來,抱在懷中許久又翻開,內里一些陳舊的簪環螺鈿,皆是當年的舊品,如今她已不用這些東西了。再掀開一層,下面就裝著伏青山當年所寫的《洗衣賦》并后來他托丁季帶給她的那封信。晚晴捏著信許久,終是未曾打開便盒上了木盒子。
當她徹底從他的陰影中脫離出來,無愛亦無恨,更不會對往昔的歲月有所緬懷,畢竟如今這樣的日子,比過去在伏村時的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都要好一百倍,而且,很快她就要迎接一個新生命了。
自懷孕以來頭一回,晚晴要感激腹中這小生命的存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