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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夫躬身垂手道:“管家去了東華門外等知事大人,叫小的在此等候夫人。”
晚晴見他擺了腳塌上來,提裙上了馬車道:“回府。”
她在車上閉了眼,仔細回想伏罡一轉身的面容,不是平常在她面前的樣子,肅臉沉眉唇角向下。她微不可聞的嘆了一聲,自言道:我是舍了全幅家當的,你可不能負我。
馬車很快停止,晚晴心中有些不安掀了簾子,才要啟齒問車夫,就見伏青山站在車外笑著,昨日在那花廳中時因光線黯淡還看不出,如今在這太陽光下,便能看出他眼角也生了細紋,容色黯淡眼圈青黑,像是個操勞過度的樣子。
晚晴下車四顧,這馬車不知何時已經進了一處院落,回頭大門緊閉,內里植著松柏,青磚青瓦紅漆蹭亮的門窗,顯然是處新院落。
“娘!”鐸兒從屋子里跑了出來,撲到了晚晴懷中大叫道:“后面果真有魚,方才爹還帶我蕩舟捕魚了。”
伏青山承諾給兒子的一池魚,還是三年前在涼州時的事情。他到京城后置了這處小院,恰就是看上后院中一座大池塘中一尾尾尺長的花鰱,雖不及涼州平王府的壯闊,但魚足夠大,也足夠多。
鐸兒愛魚,恰如今又在伏青山當山正的應天書院讀書,許是因此才叫他哄到這里來。
伏青山伸手來拉晚晴:“來,看看我替咱們布置的新家。”
晚晴四顧見角門上站著個婆子,推了鐸兒說:“去跟那個媽媽到后院頑一會子,娘與你爹有話要說。”
鐸兒看魚還未盡興,但這孩子如今也漸漸長大,知道此時或者父母有私話要說,立時悶下臉抱了網兜便跑。
晚晴待鐸兒走了,上去關緊了門回頭才問伏青山:“伏青山,你這唱的又是那一出?”
伏青山張了手道:“我娶過魏蕓,你亦委身過伏罡,咱們彼此忘棄前嫌,我愛你的心永不會再變,亦從此不會再看多別的婦人一眼。為了鐸兒咱們也重新一起過日子,好不好?”
他縱是爬到再高權謀玩的再深,到了她跟前,仍是一幅孩子氣的無賴像。
晚晴幾步上了臺階到得屋內,見內里陳設十分清簡,屋子還滲著些寒氣,回頭問伏青山道:“你這幾年一直住在這里?”
伏青山陪著一步步踏上臺階:“我一直等著你。”
晚晴往內走著,見四壁清落一幅字畫古玩也無,床上不過薄薄一層鋪蓋,回頭道:“你總是苦心追逐,先是功名,再是愛情,到如今變成一份執念,終不過是欲望太盛。”
伏青山昨日聽晚晴講詩詞,也不過是尋常人的套路交往言語,也不過是贊嘆。及到聽她說出這樣一番帖合自己心境的話來,才是心中折服,由心言道:“你與過去相比,變的太多。”
晚晴暗暗緊著粉朱槿繡蓮瓣大袖內短衣的袖腕,出了臥室自起居室往內,過了一處過廳便是后院,鐸兒正在才融了冰的池邊彎腰撈魚撈的正歡。她回頭見伏青山在身后站著,搖頭道:“你也變了許多,但終歸是越爬越高越走越好了,我們從七年前在伏村一別,就早已是陌路殊途。”
所以她不會說自己發送二老的艱難并農忙的辛苦,亦不會再言收到休書后所受的屈與辱,頭也不回要往遠方,更遠的地方奔去,只為撇棄那段不堪回首的,從青澀到青春的歲月。
伏青山自書架上取下車氏送給自己的那兩雙麻鞋,才伸了手要攬晚晴的肩膀叫她看,誰知她忽而轉身,一把短刀便齊著他的耳畔飛過,釘到了身后的墻壁上,伏青山呆滯雙手那麻鞋也掉到了地上:“你竟要殺我?”
晚晴從身后墻上拔了刀出來,搖頭道:“伏青山,殺人不過頭點地。我晚晴縱吃了你家十年的飯,卻也替你發送了二老,你若還有良心,就該放手給我一份安穩日子。若你再動手動腳或者這樣執迷不悟,我或者真會殺了你。”
伏青山往前走了兩步,逼緊晚晴在墻上站著,緩緩揚起雙手閉上雙眼:“我在此隱忍三年,只為有一日你能好好聽我說一句話,若你還不想聽,就殺了我吧。”
晚晴看了伏青山許久,腦中仍回蕩著方才伏罡與高含嫣站在一起時回頭面上的表情。他究竟是聽到了什么,或者在說什么,他為何會與高含嫣在皇宮相見,又為何會是那樣的表情。伏青山卻以為晚晴終于心軟,他尚還記得她唇上的溫度,以及在伏村時洞房的那一夜,此時緩緩湊近就要吻她的唇。晚晴忽而驚醒,恨恨一把推開伏青山往外走著,見伏青山來拉,回頭狠心一刀劃過他的袖子。
她開了角門到后院一把拉上鐸兒,鐸兒見晚晴的臉色不對也連忙扔掉魚網與她一起往外走,才開了院門,便見伏罡身后一群護衛親兵圍著,與高含嫣站在大門上。她亦不多言,恨恨望了高含嫣一眼才對身后滿臉焦急的關七言道:“那車夫用不得,換了他。”
言罷拉了鐸兒轉身就走。伏罡見伏青山追了出來,袖子還裂開了好大一塊,回望冷冷看了高含嫣一眼,轉身帶了人就去追晚晴。
“大嫂。”伏青山走到門外,迎上高含嫣躲閃的目光冷冷道:“你今日這招果真是高明。”
高含嫣還望著伏罡遠去的身影,閉了閉眼說:“是你自己不爭氣。”
多好的機會,只要捉奸在床,只要人贓并貨。
她把人都誆來了,伏青山卻連壓到床上的功夫都沒有,可不是自己不爭氣。
伏青山閉眼長嘆,轉身大步回了院子,邊走頰上邊流下兩行清淚。從伏村一別七年,他如一支離弦的利箭往前飛著,劈荊斬荔一路向前帶著無窮的爆發力。即使是在晚晴面前,他亦是帶著這樣的目的心窮盡心機的爭取,但與高含嫣的出發點所不同的是,他不是想占有她,而是想要愛她,補償自己那些年的無知與荒唐,輕浮與淺薄,用愛去慰籍晚晴一路走來的苦難。
但也許晚晴并不需要這些,這三年多她變的太多太多,正如丁季所言,她不再是個依附于男人的漂萍,而是一個能主宰自己人生與意志的女人了。
晚晴不識京城路徑,走到十字巷口呆立著,伏罡上來拉了她手道:“我還要去趟樞密院,你先回家去。”
“好。”晚晴迎上伏罡的目光,忍著眼淚問道:“你何時回家?”
伏罡道:“散衙便歸。”
晚晴心中還有萬千的疑慮,但此時正是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便也忍著不肯與伏罡吵,回身上了馬車,這回馬車由關七親駕,伏罡將護衛親兵皆指派給關七,叫他帶著護送晚晴歸家。晚晴回了將軍府,迎門正好碰上善棋自將軍府出來,晚晴喚住善棋,回頭問關七道:“管家,你可知高中書府宅位于何處?”
關七道:“京城無人不知。”
晚晴道:“那很好,如今高小姐的侍婢亦在此處,你正好帶著手下這些人,將出云閣中所有能搬動的東西,全部搬到高中書府上去,連墻皮也扒了給她送過去,省得高小姐今日落了這個明日落了那個,要日日到咱們府上來取。”
關七見晚晴面色十分難看,垂首低聲答道:“是。”
伏罡在街口辭別了晚晴,一人垂袖站了許久,卻并不往樞密院而去。
他回頭快步走著,到了伏青山家門口便止住眾人,單獨一人進了院子。
伏青山自然也知伏罡回來找他,此時亦在庭院中站著。兩人身高相當,眉眼肖似,卻是一個精壯一個削瘦,一個沉穩一個清秀。伏罡進院關上院門,見角門上一個老婦人手抹圍裙滴溜了眼睛站著,揮揮手叫她關了院門,待到幾處門都關上院子里再無旁人時,才上前呼手給了伏青山一巴掌。
“阿正叔,晚晴本來就是我的發妻。”伏青山臉上騰起四道指印,他卻連眉頭也不肯皺一下,揚起臉道:“今日確實不是我所為,馬車將她送到我家門上,我對她舊情難忘卻是真的。你便是要撒氣也該找對了人才是。”
伏罡當然知道是高含嫣,她在宮中拉住自己閑話些沒用的往事,又刻意告訴自己伏青山拐了晚晴走,這本就生著古怪。但這件事其中伏青山自己有沒有插一腳,或者是他們二人同謀,可就難說了。
“你當年給晚晴的放妻書,便是燒成了灰燼也映刻在我的骨子里。”伏罡行到伏青山對面盯緊他雙眼一字一頓道:“我認那紙放妻書,晚晴也認,你也該認才是。你是我小輩,無論公私我只會幫你不會害你。但如今晚晴是我的妻子,你若再敢有半份肖想,伏黑山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
伏罡轉身才要走,忽聽身后伏青山一聲冷笑:“阿正叔,殺死一個侄子不夠,你還要將我也殺了么?”
“你若再敢胡來去騷擾晚晴,我不介意再殺一個侄子。”伏罡言罷行到院門口,拉開兩扇門出門而去。
伏青山咬牙切齒許久才輕聲道:“你遠在涼州時我奈何不得你,到京城可就另當別論了。伏泰正,奪妻之恨,咱們慢慢的算。”
晚晴進府回了暢風院,在書房中枯坐到天色盡黑,才見伏罡已然換了朝服從外進來。兩人帶著孩子默默用過飯,伏罡陪著鐸兒到后院頑了許久又替他洗過澡,哄著進屋睡了覺,出來尋到書房,見晚晴仍在書案后坐著,臉上顏色陰晴不辯,這才低聲問道:“今日可是嚇壞了?青山可曾欺負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