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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翻到第五回,把未晞從涼席上拖起來,讓未晞的臉靠在自己的胳膊上。
伊人說,“你看曹公怎么說,‘風流靈巧招人怨’,你這么好,好到讓人看不慣。”
那是寫給晴雯的判詞,短短的一支,霽月難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誹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伊人又咯咯地笑起來,說,“新版里晴雯還是楊冪演的呢,你說巧不巧?”
當然,此是后話。
一個男生走過來把和未晞撞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子扯了回去,他的手毫無顧忌地抓著她的胳膊,男生用一種無奈但是縱容的語氣說,“喂,小姐,看清楚好不好,這是一班!”
白衣黑褲的女孩子抬頭看清了班牌,才意識到自己走錯了,她再次和未晞說了句對不起,和那個長得讓人無法睜著眼睛說瞎話否認他容貌的精致的男孩子一起走掉了。
一班和二班隔著教師辦公室,女孩子在走進二班的門口前,還回過頭來望了望未晞,未晞沖她搖了搖手,表示自己真的沒事。她突然皺了皺鼻子,沖著未晞狠狠地笑了一下,像是個惡作劇。
未晞半天沒反應過來。
高中第一天,未晞對隔壁二班的印象就是,這是一個顏值很高的班級。后來她才會知道,伊人和南楷鈞是二班鳳毛麟角的例外,毫無壓力地摘得了班花和班草的桂冠。南楷鈞還打敗了高二高三的二十七位班草學長們,坐上了南允高中校草的王座,而且一坐上去,就再沒下來過。而除了伊人和南楷鈞這一對例外,二班的大多數同學,也跟一班一樣,住在寬大的深藍色校服里,默默地樸實無華。
中午和董叔叔一起吃了飯,媽說自己要趕緊去太太家。媽在南允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個聽名字就是高檔小區的地方,給一戶人家做保姆。因為不知道如何稱呼女主人,媽還不恥下問,向未晞請教了一番。未晞翻著白眼說,“你總不能叫她娘娘吧,叫主人又顯得太狗腿子,你就叫她太太。”董叔叔送媽去太太家,未晞一個人從吃飯的地方回到學校來。
她坐在一棵樹的陰影里,看晚來的住校生跟在大包小包的爸爸媽媽身后小步往宿舍跑。未晞很想跟他們說,不用那么急的,還來得及,這樣跑得滿頭大汗,多么不雅。或許未晞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有多么地在乎面子和形象。狼狽是對她這個虛榮的小女孩的最大懲罰。
未晞看著那些往宿舍搬行李的人群,很幸運她已經搬完行李現在可以做一個輕松的旁觀者,她覺得這些人就像一群遷徙的候鳥,她又在腦子里不厚道地把他們想成了逃難的難民。后來未晞會在語文的課外課本上讀到蕭乾的那一篇,她覺得書里對于難民的描寫放在開學報到的住校生們身上,也并無不可。
看著那些嘻嘻哈哈地打鬧著走出校門的走讀生們,未晞忽然很羨慕他們。他們有一個家在等著他們歸去,而她只有一間塵埃味道還沒散盡的幾平米的小小寢室,且這樣小的一塊地方,她還要和另三個女孩一起分享,真正屬于她的只有一張窄窄的硬板床和一張舊舊的木書桌,床上有一只粉色的兔子玩偶,未晞叫它Rabbit。她從小學五年級就開始抱著這只叫Rabbit的兔子睡覺,她覺得兔子是她一個移動的家。學校里響起了放學的鈴聲,鈴聲總是這樣的恪盡職守。未晞又朝校門外望了一眼,媽現在應該已經到太太家了吧。
中午分手的時候,媽還叮囑自己要好好吃飯,如果不喜歡食堂的飯菜,可以出來吃。可是現在未晞坐在寢室窄窄的陽臺上,把營養快線倒進圓圓的小杯子里,捧在手心,用勺子輕輕攪拌著,看著校園里那些甲殼蟲一樣的車子,樹干很長葉子長在高處的樹木發呆。寢室里的其他三個女孩子還沒回來,她一個人無意識地一勺一勺地喝著的營養快線,忽然很想哭。
第二天就是軍訓,軍訓一共七天。學校并沒有要求統一購買迷彩服,大家都穿著自己的衣服。未晞穿著一件粉色的T恤,一條牛仔褲,米色的帆布鞋,梳一個高高的馬尾,兩顆黑色的發卡壓住還沒長到可以被梳進馬尾的劉海。初中時候她是有劉海的,齊齊的剛好遮過眉毛,小羅老師也是這樣的頭發,另一個人也是這樣的頭發。因為聽說南允的高中會很苦,想到應該沒有多余的時間打理劉海,干脆狠下心把劉海留長梳上去。她其實是很喜歡劉海的,曾經有人說梳著齊劉海的她像一個布娃娃。
當然后來一起升入高三的貝貝會告訴未晞,其實未晞一直穿得很像個小學生。當別人穿著一字肩超短裙的時候,未晞固執地穿著牛仔褲和各種卡通圖案的T恤,連搭配的外套也是那種一看就是我是個好學生煙酒不沾只懂學習的款式,腳上更是萬年不變的帆布鞋。饒是這樣的未晞,低眉順眼戴著耳機從學校的那棵榕樹下走過的時候,也有普通班的男孩子,嬉笑著鬧她,說,“美女留步!”當然未晞從不回頭,只會越走越快。
伊人從別人的嘴里聽到這些的時候,笑得好像自己拿了一百分,說,“我喜歡她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