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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薛劭正在跟一個荊釵布裙的美貌婦人說話。那婦人二十五六歲模樣,打扮雖然簡樸,頭發梳了個巾幗發髻,發髻頂上包了塊菖蒲色的絲質頭巾,干練亦不失溫婉。且她膚白似雪,五官清麗,眉間一點殷紅小痣,更是添了風韻嫵媚。和她同來的,還有個年紀稍長些的婦人,長得也算周正,但兩相對比,就讓人只能瞧見那美貌的巾幗婦人了。
兩人都不是鄭繡認識的,看著也都面生,眼下那兩婦人正輕聲問著薛劭什么。
鄭繡心念一轉,已經猜出了來人是誰。
她快步走到院門口,薛劭見了她便轉頭道:“姐姐,這兩位嬸嬸是來找我爹的。”
鄭仁在整個鎮子上都是有名的讀書人,這兩個婦人自然知道,年長一些的婦人便笑道:“叨擾鄭大姑娘了,我們是隔壁老柳村的白獵戶家的。昨兒個邀請薛獵戶到我家吃酒,獵戶不肯來,我們便只能送些東西上門答謝。只是我們去了薛獵戶家,發現沒人在,便打聽了過來了。”
鄭繡這才注意到她們一人挎著一個籃子,上頭蓋了一塊蓋布,一時倒也不知道她們帶了什么。
“兩位里頭請,我去請薛獵戶出來。”
白獵戶家的便擺手道:“不勞大姑娘了,我們進去放個東西便回。”
她們兩個婦道人家給個鰥夫送東西,尤其小姑子還是個寡婦,本就容易招惹是非,如今還一路尋到了別人家里,自然是想著早走為妙。
鄭繡便引著她們進了堂屋。
鄭家的堂屋跟灶房不過一墻之隔,一進堂屋,灶房里那剁肉的聲音便清晰可聞了。不過薛直也很快就停了手,出了灶房來到堂屋。
他身上的藍布圍裙還沒解開,鄭繡看著一時尷尬,剛進上前道:“獵戶把圍裙給我吧,我去灶上做飯,你同兩位姐姐聊吧。”說著又招呼白獵戶家的和白寡婦坐下,自己則飛快去了灶房。
砧板上的碎肉已經剁得差不多了,鄭繡拿了菜刀有一下沒一下的剁著,卻是又忍不住豎著耳朵聽堂屋里的動靜。也不能怪她八卦,實在是這個時代的娛樂活動太少,她平日都是在待在家里,或到鎮上采買,很少有這么近距離接觸八卦的時機。
白獵戶家的還是跟薛直道謝,然后道:“薛獵虎不肯來家里吃酒,我便只能再親自上門送些年貨來了。東西不算好,只望薛獵戶不要嫌棄。”
薛直也懶得推辭,人家都連著上門兩次了,前一天已經讓兒子誤會了,這遭再不斷干凈,便更說不清了,眼下便道:“那便謝過嫂子了。”
白獵戶家的方才看見薛直在灶上幫忙,又系著圍裙出來的模樣,心里不禁納罕難道鄭舉人家也相中了他,想找他當上門女婿?鄭舉人家的大姑娘模樣生得好,十里八鄉都有名的,當然更有名的是她‘克夫’的名頭,不然以她家的身份,也不會到十五六歲還沒定親。于是當下她也顧不上會不會惹人非議了,把白寡婦支到灶上去幫忙,自己則和薛直攀談起來。
薛直不是本地人,眾所周知。白獵戶家的便是問他祖籍哪里,家中幾口人,可還有什么親屬族人。
這話里的意思就十分明顯了,換做平時,以薛直的耿直,可能還聽不出其中的彎彎繞繞,可前一天他才從兒子口中知道了那樣的傳聞,便小心起來,白獵戶家的問起來,他也只是隨口敷衍,并不欲多說的樣子。
而白寡婦被她嫂子支到灶房后,便對著鄭繡笑道:“嫂嫂來讓我給大姑娘幫忙。”
鄭繡哪里會讓第一次見面的客人來幫自己干活,只道:“灶上都差不多了,配料都準備好了。一會兒下鍋炒了就行。”
她說這話,自顧自地把打了雞蛋,攪勻之后和碎肉拌在一起,再放調料調味。
白寡婦無忙可幫,打量了下鄭家的灶房。灶房是不久前翻新過的,她剛進門的時候就發現鄭家幾間青磚大瓦房極為氣派,里頭陳設簡潔卻不失格調,別說在村里,就是在鎮上都算的上體面了。即便是灶房里,爐灶都是新起的,廚具雖然都是用舊的了,但都清洗的干干凈凈,分別妥帖放置。就是眼下就要開飯,灶上的配料一樣一樣放著,錯落有序,亦不顯凌亂。一看便知道操持家務的人極為麻利。
再看鄭繡,衣服是半舊的襖裙,梳著一個姑娘家的垂鬟分肖髻,發髻上只插著一支白中泛綠的玉簪,襯得一張明媚的臉光彩照人。極為簡單的家常打扮,卻壓不住少女的美。若是十年前的白寡婦,她或許還有幾分自信能跟鄭繡媲美,可眼下,她只自愧弗如的。
這樣殷實的人家,上頭鄭舉人還是正經官身,尤其鄭繡還貌美年輕,勤快麻利。若不是她有個‘克夫‘的名頭,面對這樣的‘情敵’,白寡婦還真是半分自信都無。
鄭繡目不斜視地忙著手里的活,感覺到了白寡婦打量的目光來回地在自己身上逡巡。不過她也只當不知,反正這白寡婦和她嫂子都是為了薛直來的,她也不想摻和在里頭。
堂屋里,白獵戶家的眼見從薛直嘴里套不出什么話,便開始夸自家小姑子,“這臘魚臘肉都是阿芷親自做的,家里老少都很喜歡吃。她人又極勤快的,不論是未出嫁時,還是在婆家,都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條。若不是早早地喪了夫,早不知道過上怎樣的好日子了。”
她說的倒也不假,白寡婦年少時的美貌也是極出名的,加上白家也不缺吃短穿,白寡婦自己又會來事,上門說親的媒人都快把家里的門檻踏破了。只是命不太好,過門三年無所出,第五年還死了丈夫。婆婆非說她命硬,帶不來孫子不說,還克死了兒子,就把她趕回了娘家,自此斷了干系。
白獵戶家的夸的這樣直白,還帶出了白寡婦的閨名。薛直便也不能再裝聾作啞了,起身對著她一抱拳,道:“鄭舉人家的籬笆還沒修好,我先去忙了,眼看著也到了午飯的時辰,白大哥在家也需要人照應,嫂子若是無事便早些回去吧。”說罷便徑自去院子里修補籬笆了。
白獵戶家的沒辦法,只得喊了白寡婦回家。
鄭繡把她們送到門口,眼尖的發現白寡婦的眼神在薛直身上流連,她尚未來得及收回視線,白寡婦眼神一轉,已經看向了她。二人眼神一碰,鄭繡才覺出不對味兒來——
這白寡婦看自己怎么像看情敵似的?
☆、第16章 吃年夜飯
第十五章
過年前,蘇娘子繡莊里的手捂子終于趕制了出來。鄭繡收貨時試用了下,里頭填充了一層上好的絲綿,不僅好看還十分保暖。
給鄭仁的那個大的,下面打了個天青色的絡子。兩個小的手工同樣精細,兩端還系了一根系帶,可以讓孩子掛在脖子上。只是狐貍皮的形狀到底不是正好夠做三個的,其中一個小的便是拼湊出來的,但蘇娘子工藝了得,不仔細看也完全看不出來。
鄭繡了想了想,還是把那個拼湊的給了鄭譽。
孩子們看到新的手捂子自然是喜歡的,只是薛劭剛開始的時候并不肯收,畢竟這是他知道這是他爹送給鄭家人的,自己怎么能再去拿回來。
鄭繡便道:“你看,我按著你和阿譽的尺寸做的,這么小,你要是不要,放著也是浪費啊。”
薛劭仍然堅持,“那就都給阿譽吧,放著以后用。”
鄭繡無奈,只得解釋:“這手捂子一兩年也用不壞,等過兩年阿譽都長大了,尺寸便又不合適了。”
鄭譽也適時地幫著他姐姐敲邊鼓:“姐姐特地給你做的,你就拿著唄。你不要,她肯定不高興的!再說咱倆用一樣的不好嗎?”
薛劭便只好道了謝接過。
不僅薛劭,鄭仁拿到手捂子也是可惜道:“你拿著做件披肩不好么?怎么就裁了三個手捂子。料子可惜了。不過既做得了,你便拿去用吧。”
鄭繡笑道:“我多半待在家里,冷了就去炕上窩著便是。倒是爹爹,在書院里,時常要看書寫字的,用著倒也方便。東西雖好,卻也要用到刀口上,爹爹便當是女兒借花獻佛的一片孝心吧。”
自家人也用不著客氣,鄭仁聽完嘴角彎彎,說:“好,那等爹有空了,尋個精致的手爐回來給你。”
鄭繡笑著應下。
不過別看鄭仁和薛劭都是在鄭繡的一番勸說下才肯收下,其實心里都喜歡的緊。不說薛劭和鄭譽每天出去玩的時候,都把手捂子套在脖子上帶出去。便是鄭仁這樣淡泊的性子,年前出去走親訪友,亦是走到哪里帶到哪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