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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修證實在不知曉。
那幽魂般的男子已然離去,此刻日頭正烈,光華灼灼,甄修證卻覺周身陰翳不散。望著地上自己被拉長的影子,他總是心神難安。
這宮苑里亡魂太多,不獨邀月宮,寶觀殿等處亦如是。年年皆有內(nèi)侍悄無聲息地離去,朱墻紅得似浸透了血,叫甄修證恍覺不在人間。片刻后,他心思轉(zhuǎn)動,終是俯身自草叢中尋出那已微凹的銅盒。
待啟蓋細看,銅盒內(nèi)盛著脂膏狀的藥物。甄修證素通藥理,他以指尖輕沾少許,湊近鼻端細辨,認出其中幾味藥材,大抵是消腫化瘀、止痛潤澤之類的。
他仍將盒子納入懷中,卻不打算獻與蘭澤。只想回去自行配藥,再細驗此膏可有特異之處。
……
而邀月宮中,蘭澤終究還是拆開了那兩封密函。她已有半載未得姬桓片紙只字,許是被甄曉晴截了去,又許是他對自己已失望透頂。無論如何,函中所書何事,蘭澤實難揣測。
待展開細看,竟是兩封致歉文書。頭一封中,姬桓自陳當年太過沖動,直言蘭澤合該將他斬首——他所行之事,若在尋常人身上,便是誅九族也不為過。蘭澤讀至此處,不由暗嘆,姬桓總說這些大逆不道之言,豈非將自己也牽連進去?二人身上不都也流著皇室的血。
通篇覽畢,這遲來的致歉信寫得格外工整。以蘭澤對姬桓的了解,此信恐非他親筆,別說字跡不像他平日那般灑脫,言辭間也少了他慣有的桀驁,倒似經(jīng)幕僚精心潤色過,字里行間透著十二分的小心謹慎。
不過姬桓這般謹小慎微,蘭澤倒不覺意外。如今東南戰(zhàn)事吃緊,舟山方才淪陷,他若還敢如往日般張揚,那才是自尋死路。想他當年七戰(zhàn)七捷風(fēng)光無限,而今驟然失力,想必也頗為頹唐。
第二封信更是寫得如履薄冰,與前一封不同,此信極為簡短,他只說欲赴今年的萬壽節(jié),奈何行程緊迫,須待萬壽節(jié)后半月方能趕回京師,順帶呈報近年公務(wù)。
閱罷兩信,蘭澤長舒一口氣。她已批了一下午奏折,午膳也只是草草用了些,這時甄秀晚翩然而至,說是來紅袖添香,又言道甄曉晴格外開恩,將那只毛茸茸的白貓賜予她養(yǎng)了。
此事令甄秀晚堪稱喜形于色,眉眼間盡是飛揚神采。她命隨侍女官將貓兒抱來,仍是那只碧眼白貓,甄秀晚說此貓名喚相翠,平日總懶洋洋的,任人怎么喚也不理會。
“相翠!”甄秀晚提著裙裾,手執(zhí)團扇,立在香爐旁輕聲喚那白貓,“快來讓陛下瞧瞧你。”
這相翠體態(tài)豐碩,甄秀晚抱著時常覺得吃力。今日面圣,她特意裝扮得格外美麗,生怕貓兒抓亂了這貴重宮裝。只得立在遠處輕喚,指望相翠顯出幾分活潑可人的模樣,也好在陛下面前討個歡喜。
誰知相翠被宮人抱進內(nèi)殿,不過片刻便躁動起來。發(fā)出陣陣異樣的叫聲,非但不算悅耳,便是甄秀晚拿著吃食柔聲安撫,它也全然不理會,只顧著要掙脫宮人們的圍阻。
蘭澤見這般光景,便道:“你帶相翠去偏殿玩耍罷,朕這里還有奏折未批完。”
“陛下——”甄秀晚又是委屈又是不甘,卻不敢顯露,只軟語道,“萬壽節(jié)將至,臣妾不愿像旁人那般,在晚宴上才給陛下獻壽禮。”
說著對宮人遞了個眼色,自己卻挨近蘭澤身側(cè),細聲細氣地說:“聽聞陛下精于琴藝,臣妾特從宮外覓得一本稀世琴譜,名喚《瀟湘水云》,不知可合陛下心意?”
蘭澤聞言,只道:“你有心了。”
她隨手接過呈上的琴譜翻閱,起初還未想起此曲來歷,待細看時,忽憶起王群生似乎擅彈此曲。
這《瀟湘水云》創(chuàng)作于前朝末世,作者感時傷世,每見瀟湘二水云涌霧繞,便起故國之思。曲中“每欲望九嶷,為瀟湘水云所蔽”之句,正是借山水云霧抒胸中憂愁。
而這般曲意,原不適于為君王祝壽,未免有些不合時宜。
但蘭澤素不計較這些,只與甄秀晚閑話兩句,便又垂首批閱奏章去了。
甄秀晚見蘭澤神色淡淡,只當她并不中意這琴曲,一番心意竟是枉付,不由暗自懊悔,正想著如何轉(zhuǎn)圜,卻聽蘭澤溫聲道:“站了這半日,想也乏了,不如先回去歇息?今夜宮宴你必定要列席,屆時坐在朕身旁,可莫要打了瞌睡。”
甄秀晚聞言,頓時喜形于色:“謝陛下體恤!臣妾這便回去梳妝更衣,必不辜負圣意。”
“去吧。”
及至暮色四合,宮宴將啟,蘭澤方擱下朱筆,只覺渾身倦怠。因著萬壽慶典,今日就免了早朝,她便在邀月宮批閱奏章,想著待節(jié)慶過后再理朝政。她扶著案幾起身,由女官伺候著換上袞服,緩步朝設(shè)宴的宮殿行去。
她到得比甄曉晴早些,受了百官朝拜后,便徑自端坐主位上。甄秀晚已候在一旁,因著中宮虛懸,她作為一宮主位,席位便設(shè)得離御座頗近,就讓這距離透著些微妙的親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