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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桓恰似一柄新淬的寶劍,目光凌厲如刃,言語更是鋒利,唇啟合間,數(shù)落著甄曉晴心腸歹毒、霍亂朝綱,字字句句皆在削落蘭澤的顏面,全然不顧她的帝王身份。
“說完了?”
姬桓聞言一怔,面上陡然涌起血色:“你竟是這般態(tài)度?”
一旁穿著淺米色長衫的公子早已魂飛魄散,他急忙拉住姬桓衣袖,連聲向蘭澤告罪:“陛下恕罪——燕王殿下多飲了幾杯,此刻正糊涂著,萬望陛下海涵。”
蘭澤應(yīng)道:“嗯。”
誰知姬桓掙脫眾人阻攔,揚言要為朝廷除害,要為蘭澤清君側(cè),他愈說愈激動時,有個世家子弟索性不再攔他,反倒跪地扯住蘭澤衣擺,涕淚交加,目光惶惶。
蘭澤連退兩步才掙脫糾纏,正待斥責(zé)之時,忽見姬桓手按劍柄,雖未出鞘,這個動作已讓四下驚起低呼,寒鐵與鞘口碰撞的錚鳴中,蘭澤抬首厲喝:“跪下!”
蘭澤身量不高,可這一聲令下,除卻姬桓,在場眾人近衛(wèi)、內(nèi)侍、世家子弟齊驚得跪倒一片,當(dāng)迎著蘭澤冷冽的目光,姬桓的酒意亦然頓醒,一時難以言語。
“朕命你跪下!”
姬桓迎著夜風(fēng),脊梁仍然挺直,目光如炬,他道:“甄氏禍亂宮闈,本王跪天地、跪宗廟、跪山河社稷,只跪明主——”
“好個鐵骨錚錚的忠臣。”蘭澤笑道,“朕從未覺得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說到底,你終究是要向我俯首的臣子。”
那淺米衣衫的公子連連叩首:“陛下開恩!容臣等勸解燕王,萬萬莫傷手足之情,都是臣等勸酒之過……”
“住口!”姬桓斥退旁邊的求情之人,轉(zhuǎn)而對蘭澤嗤笑道:“本王既敢直言,便無反悔之心,姬蘭澤,且看你這副弱不禁風(fēng)的身骨,還能撐得幾時?能狂妄到幾時?”
“……你今日這番話,朕不會忘記。朕自會讓你明白,能穩(wěn)坐此位的,從來只會是我。”蘭澤說完,對旁邊的內(nèi)侍呵斥道,“來人!既然燕王不愿跪,你們便教他跪!”
在眾內(nèi)侍圍逼之下,姬桓嘶聲道:“姬蘭澤,當(dāng)年御書房同窗共讀《后漢書》,你我為范滂母子的‘存亡各得其所’的風(fēng)骨擊節(jié)贊嘆,你當(dāng)時問我,若他日朝綱傾頹,文華可愿做范滂?我當(dāng)日如何答你?我說愿與你同心明志,共守肝膽!”
他忽然慘笑:“范滂母子同心就罷了,你卻執(zhí)意要與甄曉晴同心!而今你還要我做那跪著生的小人!自你登臨大寶,你早被權(quán)欲蒙蔽,被那毒婦蠱惑,叫你我竟要相殘于宮闕!”
“鬧夠了沒有?”
許是蘭澤眉宇間那抹厭棄太過分明,姬桓胸中陡然炸開,如同驚雷。他不明白,為何眼前的少年帝王能如此冷靜,竟將他泣血的話語都視作塵土。
“是了,”他咬牙跪在冰冷石階上,仰面望向夜風(fēng)中的蘭澤。她的面容在宮燈下蒼白如紙,眸光卻似古井無波,只叫姬桓怨恨滔天,“姬蘭澤,縱使你千般厭我,又能如何?你心里明白,我扶持你登基,有從龍之功,更有南平七捷的功名,如今東南倭患洶洶,朝中除我,誰堪為督師!莫非你要在敵寇犯境之時臨陣易將?!”
“你執(zhí)意如此,那你我之間再無話可說了。”蘭澤闔目輕嘆,那厭棄里竟透出幾分隱痛,“既要將甄家連根拔起,往后不必再來寶觀殿,這些年同窗之誼,亦就此作罷。”
這點隱痛被姬桓敏銳捕捉到了。他還未來得及分辨,卻見蘭澤解下腰間玉佩,那塊自幼佩戴的羊脂白玉。她俯身蹲在他面前,默然將玉佩塞進他掌心。
姬桓愕然抬眸,心頭乍涌狂喜與愧悔,更留戀與她手心的溫?zé)幔瑓s又察覺蘭澤凝望著他,只聽蘭澤語聲倦怠道:“前塵往事皆作云煙,若他日你執(zhí)意取我性命,但求你給個痛快。”
“不可!”姬桓這才驚覺自己犯下大錯,他分明看見蘭澤眼尾水光一閃,卻釋然起身,“你憑什么認(rèn)定我會殺你?姬蘭澤,你究竟將我當(dāng)作什么?”
“你說得是,原是我的錯處。”蘭澤忽而莞爾,那笑意淺淡,似有若無,“你我終究殊途……文華,望你原諒我,這些年承你視我為知己、手足,這份情意,我是永銘于心。”
她略頓了一頓:“你的恩義,我從未敢忘,亦不奢求你能明白我的思慮,畢竟這世間,原沒有誰能真懂得誰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