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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禮既畢,鑾駕移至奉天殿。
此時殿內愈發敞亮,百官重整儀容,肅然而立,真正的時刻,終究也來臨。
“承興七年春,帝年十九,坊間忽傳帝體違和之謠言。致使民心浮動。司天監奏稱群星聚井宿,當應天子親政。是日,宮門有雙鶴翔集,引頸清鳴。禮官皆稱此乃祥瑞之兆,言帝親政乃順天應時之舉。”
祥瑞與謠傳,皆為序言。
甄曉晴轉身,自司寶女官手中接過沉甸甸的紫檀木寶匣。她步態從容,一步步邁向御座之上的蘭澤。
殿內寂靜至極,蘭澤唯聞衣料摩挲的細微聲響,與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甄曉晴止步于御階之下,雙手將寶匣高擎過頂,清越之音傳徹大殿:“數載撫育,幸不辱命。今江山永固,陛下圣德日新,予謹以此傳國玉璽奉還,自今日始,唯愿陛下親攬政綱,光耀社稷,不負先帝之重托。”
蘭澤即刻起身,一步步徐步下御階,那無數道目光灼灼如火,烙于她的脊背之上。她緩緩伸出雙手,鄭重接過那方象征至高權力的璽印。
自沖齡踐祚至今,其間艱辛困苦,唯有她自己深知。玉璽入手,只覺沁涼無比,且極為沉墜。蘭澤并無半分勝者的喜悅,反而深切窺見命運的哀傷,她雖在這場激烈的權爭中勝出,卻已付出了太多。
“……然帝親政之時,天下局勢難測。東南倭患猖獗,舟山諸島盡皆淪陷,倭賊焚掠無度,致使生靈涂炭。遼東女真勢力崛起,邊陲戰事膠著,烽燧連年不熄……東廠權勢滔天,肆意羅織冤獄,構陷士紳,朝綱紊亂,更兼天災頻仍,至使流民載道,餓殍相望。”
這玉璽之重,承載的是史書上那廣袤無垠的江山,亦是她此生難以卸去的枷鎖。蘭澤抬首,迎上甄曉晴那復雜難辨的目光,以平穩而堅定的聲線,道出自己早已備好的言辭:“太后撫朕躬,保社稷,今日還政于朕,朕心深為感念,謹遵慈諭,必當勤勉政事,以安天下。”
禮成。
司禮官高亢的唱聲中,文武百官如潮水般再次跪伏于地,齊齊高呼“萬歲”之聲,一時間震徹殿宇。
蘭澤手捧玉璽,端坐在龍椅之上,俯視著腳下匍匐的臣子——甄毅仿佛松了口氣,首輔顧顯乘卻不見絲毫波瀾。而東廠提督曹為昆立則在玉階之側的陰影中,笑意盈盈。
典禮的喧囂終于散去。蘭澤未與任何上前道賀的臣子周旋,她徑直回到邀月宮,將那方沉重的玉璽置于案上。
于空寂的殿內,她緩踱步至窗邊,望著窗外被宮墻切割得四方的蒼穹。
仿佛聽史臣再曰:“帝沖齡嗣統,適逢女主臨朝,困于牝雞司晨之局。及至弱冠親政,銳意中興,欲挽狂瀾于既倒,扶危廈之將傾,然時運多舛,天命難測,內憂外患,積弊已深。帝雖宵衣旰食,奈何局勢紛紜復雜,后世成敗未可輕斷。千秋功罪,留待青史評章。”
如今青史的評章已然起筆,印璽終在手中,然而前路迢迢,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漫長、都要孤寂。
蘭澤的目光又落于印璽之上。昔年王群生曾有激論,他道一朝之衰,多源于財與印,財為經濟之困,印為掌權之失。
蘭澤曾問:“那文武百官算什么?”
“全看持印之人如何用官,”王群生笑著答道,“歷朝歷代皆有文武百官,佞臣良相俱在,唯看如何用之,此亦可見印璽之重,對不對?”
無論如何思量,蘭澤清楚知曉,她的一生真正開始了。以往種種如過眼云煙,她終于歷經重重考驗,從甄曉晴手中接過玉璽,執掌了本該屬于她的權力。
這一切讓素無權力欲望的蘭澤,也不禁熱淚盈眶。趁著內侍皆被自己遣退,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而后拭干淚痕,準備翻閱案旁的奏章。
明黃的奏章,是她初次觸碰,朱砂批閱,更是頭一遭嘗試。當蘭澤懸筆,卻久久沒有落下字跡時,她的手腕已是微微顫抖,只見赤紅朱砂在筆尖輕搖。
因內侍皆被蘭澤遣散,甄修證走入邀月宮時,只與宮門太監略一招呼,未予通傳。此刻只見蘭澤眼尾微紅,執筆之態竟有幾分凄艷。
見此情景,甄修證心底怨氣頓散,唯余滿心憐愛,恨不能將心掏予蘭澤。他輕步走至其側,柔聲道:“陛下,微臣恭賀陛下雙喜臨門。一喜陛下臨朝稱制,二喜陛下生辰將至,謹祝陛下圣壽安康。”
“同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