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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正是申末時分,蘭澤端坐于邀月宮里,只感覺心底空茫若失,仿佛遺落了一魂一魄,舉止間卻仍看不出絲毫異樣。
她緩緩起身,步下玉階,與那列手捧傳國璽印的宮人默然擦肩。
殿外斜陽漫灑,如血般浸染宮階,將她的身影在青石地上拖得頎長。她踱至宮門處,仰首望向那片被朱墻框住的四方天空。
這與那方玉璽的形狀何其相似。
即將得到玉璽,這象征著權力的印章,她卻因這一路的艱辛而心生悲涼,當伸手撫上朱紅宮門,門上還殘留著早春的余溫,卻更襯得她指尖冰冷。
遠處教坊司的舊樂隱隱傳來,與往昔并無二致。在這似曾相識的曲調中,她仿佛看見了自己繁華又凄涼的一生。近十年的掙扎、辛酸、隱忍與等待,為了情義與大局,她付出了太多。
只是不知,章慈太后究竟要試探到何時,才肯真正將權柄交到她手中。觀今日情形,甄曉晴似是按捺不住了,加之宮外流言愈演愈烈,難以遏制,故而頻頻試探。
至少在蘭澤看來,這般私下進行的玉璽交接,既不召集朝臣見證,亦不昭告天下,只是派遣幾名女官悄然將玉璽送入深宮,實如兒戲一般,更像是一場處心積慮的試探。
這不僅僅是玉璽的交接,更是天命與治權的公開傳承。每步都需合乎禮法,每個環節都應由史官載入青史。唯有經過天下皆知的盛大儀典,方能名正言順地完成交接。
而如今,僅派幾名女官無聲無息地將玉璽送入深宮,這算什么呢?
“你們且去母后處復命吧,不必在此侍奉。”
女官們依言退下,唯有全常仍隨侍在側。主仆二人默默行走在宮苑之中。行至中途,全常忽然說道:“奴才曾見過陛下幼時的模樣……那時陛下在御花園嬉戲,身旁還站著甄大人。”
為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全常詳細地說出了二人當時所穿衣裳的款式。
“你那時就在母后宮中當差?”
“奴才哪有那般福氣,”全常躬身答道,“那時不過是個末等小太監,連娘娘的宮門都難以靠近呢。”
“嗯……十幾年過去了啊。”
見蘭澤沉默許久,全常心生一計,打算賣甄修證一個人情,順便討好太后,試探圣意,便說道:“陛下若覺無聊,不如奴才去請甄大人入宮?”
“朕也不知他如今在忙些什么,按理說……”
按理來說,甄修證應該先來復命,可他至今未到,連只言片語都未曾留下。蘭澤雖心中擔憂,但平日里煩憂之事已然眾多,甄修證之事只能暫且往后放。
“真是累得很。”蘭澤輕嘆一聲,“那你去傳他入宮吧,朕確實有事要問他。”
在蘭澤看來,當初交給甄修證的這樁差事,原不算復雜。
甄修證本不必親赴欽天監,那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要緊的,從不是星象所示吉兇,而是要借甄曉晴杖殺御史一事,在民間掀起更大的惶恐,助長輿論的波瀾。
況且,借欽天監之口散布什么“太后亂政,致星象異動”“天降災殃,皆因太后”之類的流言,終究是七分傷敵、叁分損己的險招,稍有不慎,便會釀成難以挽回的局面。
蘭澤與太后之間,亦非你死我活的仇敵,反倒更像彼此借力的同盟。
包括那欽天監上下,估計無一人敢冒著殺身之禍,任聽甄修證指使,公然傳出這等大逆不道的流言。
因此,對甄修證而言,他無需踏足欽天監,亦不必費心收買其中官員。
只消憑他那手登峰造極的工筆書畫,輔以幾分不易察覺的手段——或仿筆跡、或炮制偽書,便足以將風聲送入市井坊間。只待這流言愈傳愈廣,愈演愈烈,甄曉晴便不得不步步退讓,逐漸放權。到那時,再將這些禍水引向姬綏,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蘭澤思慮間,已與全常回到了邀月宮中。她斜倚在軟榻上,連日來的心力交瘁,令她神思困倦,幾欲入夢。
于她朦朧之際,忽聞殿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漸次清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