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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蘭澤心頭。
這份密旨必定有著嚴苛的限制。
或許,它唯有在周家或姬氏的皇子性命攸關、且證據確鑿系仁壽宮所為時,方能公之于眾。
又或許,先帝的密旨一旦動用,便意味著姬氏將與甄曉晴徹底撕破臉面,將不再有任何轉圜余地,必將引發一場你死我活的國本之爭。正因如此,這倒密旨才如同一柄雙刃劍,周家不敢輕易示人,母后亦不敢將他們逼至絕境。
“我不知道周家會有父皇的密旨。”
“他豈會讓你知曉。”甄曉晴冷笑不已。往日里,她一面是未曾將姬綏那落魄藩王放在眼中,一面又對先帝密旨心存忌憚。然今時不同往日,她合上雙眼,“那密旨的內容,該知曉的宗親重臣只怕早已了然于胸。獨獨他的你我,被全然蒙在鼓里……因為他恨我。”
說罷,她不再看蘭澤,只漠然揮了揮衣袖:“走吧。”
……
與此同時,于京師最大的酒樓之中,來了一位頭戴兜帽的年輕男子,觀其儀態身姿,算是年紀尚輕。只見他與酒樓伙計低語兩句,便徑直上了二樓的雅間。
王群生見宋付意落座,先說起酒樓今日有歌舞可賞,他言罷,自顧望向樓下舞臺,順手端起茶盞輕啜。
雖說二人是閑談,連侍立一旁的小廝都覺察出,兩位主子各懷心事,氣氛微妙。
待半盞茶畢,王群生喚來小二布菜,又添了兩壺酒。宋付意見他這般架勢,心知今日這場閑談必是要拖延許久,恐有要事相商,不由心煩意亂,暗自揣度著王群生的用意。
還戴著兜帽?前幾日見你尚好,這是怎么了?王群生問道。
宋付意只推說是不慎跌跤,傷了面容。其實他近日確是有苦難言,自那日私自放走蘭澤后,他至今未見圣顏,蘭澤既未召他復命,也未明旨讓他回文華殿任職,只得在京外莊子里將養。好在倚仗周家這棵大樹,他在京師尚有些消息門路,近日傳來的種種風聲,讓他隱隱覺出些不尋常。
而且當初宋付意放走蘭澤的事,早被周府小廝報與周韶。周韶聞訊肯定大怒,回府后四處尋不著宋付意,連去宋府幾次也都撲空,氣得周韶幾日幾夜不得安眠。說來宋付意、周韶、姬綏本是一條船上的人,縱使有人悔不當初,如今也已是騎虎難下。
這般各懷心思的共事,倒真應了那句“出師未捷身先死。”
這其中最關鍵的,還要數絕命毒師姬綏。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又是說了什么話,竟勸得周韶暫且息怒,讓周韶總算未取宋付意性命,卻亦不再主動傳書,二人就這般維持著詭譎的平靜。
但前幾日姬綏差人帶話,邀宋付意與周韶同往怡紅樓一聚。宋付意一聽這名號,便知姬綏又在暗中謀劃什么。那怡紅樓一聽便知是風月場所,約莫又是聲色犬馬之地。
他面上只推說容后再議,背地里卻打聽周韶是否赴約,不料得知周韶近日又去了甄府門前生事——至少在宋付意看來純屬胡鬧。聽說周韶接連去了數次,竟連甄府大門都未能踏入,次次被家丁們灰頭土臉地轟了出來。
更聽聞周韶幾乎將周府庫藏搬空,那日在甄府門前,竟帶了近百箱金銀珠寶。他身著錦繡華服,騎著一匹配著大紅鞍韉的駿馬,打扮得格外風流倜儻。
旁人只見他這般陣仗,皆覺分外顯眼。待聽得他高聲揚言要求娶甄府縣主,甄府眾人更覺此人不可理喻。雙方爭執不下時,喧嘩聲驚了馬匹,那馬揚蹄踹翻一只木箱,頓時金銀滾地,珠玉四淌。可怪的是,周遭百姓竟無一人上前拾取,俱是冷眼旁觀。
這周、甄兩家的鬧劇在京師傳得沸沸揚揚,卻無人敢高聲議論,畢竟牽涉天家之事,只能私下竊語。
宋付意正思量間,忽聞樓下嘩然四起。滿堂食客驚惶失措,只見杯盞傾倒,酒饌潑灑,臺上樂伎四散奔逃,卻被官兵強行阻攔推搡。幾個伙計連滾帶爬,急忙請出滿面油光的掌柜。那掌柜一見官兵中那個瘦削的男子,當即跪地連連叩首求饒。
老爺,樓下出事了!王群生的小廝急聲稟報,正要推門察看,卻被王群生抬手止住。
“本想與你聊聊京師近況,再談談你誅殺羅向賢的后續,”王群生依舊笑吟吟的,面上瞧不出半分異樣,“豈料話未說完,風頭倒被樓下之人搶了去,罷了,你我姑且安坐,靜觀其變吧。”
原來是東廠的緹騎來了,看這架勢是在酒樓搜查欽犯。宋付意心中暗忖,不知是哪路的官員或秀士又觸了霉頭,若是尋常百姓,哪里勞動得了東廠的番子親自出馬。
剎那間,幾名番子按著繡春刀,腳步雜亂地沖上二樓雅間,打破了此間的清靜。為首一個滿臉橫肉的檔頭,瞧見欄桿的宋付意與王群生,習慣性地便要厲聲驅趕:“東廠辦差!閑雜人等速速避退!”
宋付意正欲起身,順著番子的話離開二樓長廊,卻被王群生攔住。
這時,一個身著青貼里、外罩程子衣的消瘦男子緩步上樓,正是此番帶隊的掌刑千戶,他目光一掃,立刻鎖定了王群生,臉色微變間,他并未如那檔頭一般呼喝,而是轉身,用對那檔頭說:“自己掌嘴,你驚擾了王大人,拿什么賠罪?”
那檔頭聞言,當即怔愣在原地,繼而嚇得魂飛魄散,不得不左右開弓,“啪啪”地自摑起來,口中連稱“小的該死”。
“李千戶,好久不見。”
那李千戶道:“下邊人不懂,沖撞了大人,還望海涵。”
“你們辦你們的差,我與此間朋友小酌,兩不相干罷了,只是勿要再驚擾了其他客人,我知道你們秉公辦事……有什么事日后再提,你們別往我這里分心。”
“大人體恤,下官明白。”李千戶連連應諾,隨即揮手示意手下壓低聲響,動作也收斂了許多,他低聲道:“前年一別,大人曾說京華煙云,未必再無重逢之日,下官一直銘記于心,今日得見,方知王大人金語,果然無虛。”
王群生聞言,只嘴角微牽,不再多言,只是舉杯向宋付意示意。
李千戶見狀,識趣地不再打擾,他深深一揖,便轉身督促手下辦事去了。
“看來這酒樓今日不太平,但我該說的話,終究還是要說完。”王群生身著一襲翠綠長袍,他容貌本就尋常,坐在酒樓角落里毫不惹眼,也不知那李千戶是什么眼力,竟能一眼盯上他。“若是你臉上的傷養好了,不如擇日與我再入宮面圣?”
宋付意沒有推拒的理由。王群生身為浙江布政使司,與羅向賢一案牽連甚深,更是他親手將羅向賢正法,入宮面圣自是理所應當。
“那就定在五日后吧……”宋付意話音落下,心底的不安卻愈來愈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