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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花了大半年在移民聚居區(qū)做田野,和難民生活在一起,積累了許多溫情的時刻,也記錄下艱難的生活細(xì)節(jié),還忍受過某些醉漢的咒罵、癮君子的糾纏、深夜不確定的腳步聲從門口經(jīng)過。
才換來了幾十份訪談、幾卷膠片和一硬盤的影像資料。她當(dāng)然知道這些辛苦不會自動獲得同行的認(rèn)可,但在那封拒信里,當(dāng)審稿人用冷靜的學(xué)術(shù)語言指出她的“研究問題不夠聚焦”“論證邏輯不夠緊密”“影像素材無法支撐核心假設(shè)”,還是像刀一樣,一條條切掉她的信心。
她盯著屏幕,把那封拒信從頭到尾翻了三遍,腦子里嗡嗡作響。
江燧從吧臺那邊探過頭,看了她一眼:“你臉色怎么這樣?”
她沒答,只是把筆記本轉(zhuǎn)過去,讓他自己看。
他掃了兩行,就伸手把電腦合上,“行了,別看了,罵人的信你一遍遍看干什么?”
“那是審稿意見。”她抬眼瞪他。
“我不管它叫什么。”江燧轉(zhuǎn)身去熱牛奶,聲音蓋在機器的嗡鳴里,“你要是覺得他們說的對,就改;要是覺得不對,就別往心里去。”
他給她的肉桂拿鐵拉了一只天鵝紋樣的花,放在她面前。
時之序還是開心不起來,她還在心里盤算那些審稿意見中哪些是有建設(shè)性的部分,打算盡快修改重投。壓力就是這樣來的,沒有休息的時刻,即便身體在休息,頭腦也沒有停下來的那一天。就像黑塞寫《在輪下》里面的漢斯一樣,不繼續(xù)工作就會被車輪碾過。
區(qū)別只在于她還真誠地喜歡自己在做的事,她有一點不多不少的使命感,總覺得寫出這些邊緣異鄉(xiāng)客的痛苦和快樂,能讓世界多一些同情和相互理解。
她嘆了口氣,喝了一口咖啡,又覺得罷了,誰沒被拒稿過呢?
這會店里客人多起來,咖啡機的蒸汽聲、冰箱開關(guān)門的碰撞聲混在一起,她不好再繼續(xù)和江燧聊天了,便自己收拾好包,打算出門轉(zhuǎn)轉(zhuǎn)。
說起來,這嶺瀾老城也很有趣,充滿了新舊交替的痕跡。商業(yè)區(qū)有全新改造、充滿現(xiàn)代化的設(shè)施和裝修精美的店鋪,但幾條巷子開外,就是尋常老城的樣子:油煙和糖炒栗子香混成一股暖氣,從街口飄過來;舊磚房的墻皮被風(fēng)雨剝落,露出泛黃的水泥紋理;街角那家照相館的櫥窗里,還掛著褪色的婚紗照,像是困在時間里不愿出來。
她走得不快,但轉(zhuǎn)著轉(zhuǎn)著就走到了以前江燧家的位置。樓房已經(jīng)拆了,原址上修起了一片市民廣場,旁邊就是居委會的辦公樓和社區(qū)活動中心。
這會正是下午最熱的時候,廣場上幾乎沒有樹蔭,陽光把水泥地照得灼熱,來來往往的人也稀少。
時之序想著碰碰運氣。對她來說,進(jìn)入一個田野最簡單自然的方式,就是找到社區(qū)里的“中心人物”,這種人對各家的情況、八卦甚至歷史事件都了如指掌,能把社區(qū)的發(fā)展脈絡(luò)和前因后果講得頭頭是道。
如果她能碰上一個在這里工作多年的社工,大概率就能搭上線。
她沿著廣場邊緣慢慢走,眼神在活動中心稀疏的人群里掃描,留意那些動作自如、面帶笑意又和來往居民聊得開的人。
時之序的目光落在乒乓球桌旁,有一位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和幾個來往的居民聊得投機,而且似乎周圍的人都很尊重他。
心里一動,時之序快步走過去。正當(dāng)她開口想自我介紹時,男子卻忽然抬頭,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一絲探詢,像是一下就看透了她的來意。
“你是記者?”他開口,聲音平靜。
時之序愣了一下,搖搖頭說,“不是。”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以盡可能親切地方式讓人感覺自己是可以信任的好人,才開口繼續(xù)說:
“你好,我叫時之序。是以前嶺瀾二中的學(xué)生,現(xiàn)在是人類學(xué)專業(yè)的研究生,這次回家我看到嶺瀾老城的變化,很感興趣,出于學(xué)術(shù)研究的目的,想多了解一點老城。”
男人笑了笑,好像沒有那么防備了。
“我知道你。”何銳也自報了家門,說他是老城居委會的社工。
時之序心里一喜,想這肯定是運氣守恒定律,塞翁被拒稿,焉知非福。
她繼續(xù)追問:“那你怎么會知道我?”
“你是小江高中時候的那個女朋友。” 何銳本來只是覺得長得像,結(jié)果名字對上,應(yīng)該不會錯了。
時之序心下一震,有種奇怪的錯位感。原本以為自己在老城里是一個陌生的外來者,卻沒想到自己的過去竟然在這里留下了痕跡。她這下得回去好好感謝江燧了。
“我現(xiàn)在也是他女朋友。”她笑得很矜持,但心里算盤打得飛起。
何銳顯然很意外,但立馬回過神來,給旁邊的幾個大爺大媽介紹她。大爺大媽們立刻湊上來,七嘴八舌地打招呼:“哎呀,這是小江的那個女朋友啊,回來啦!”“小江可惦記你呢!”“趕緊坐這兒,喝口茶再聊!”
時之序連忙回應(yīng),問怎么稱呼幾位,又順著他們的話頭聊起江燧和他家往事。話題漸漸轉(zhuǎn)到老街以前的復(fù)雜生態(tài)。沒一會兒,話題又自然地流向各自外出打工的孩子,有的兒子在上海開小餐館,有的女兒去廣州做銷售。
老人們很少碰到這么愿意聽自己閑聊家長里短的年輕人,更別提有人還真心說是為了了解老城的變化而來。
江燧過來找時之序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她蹲在幾位老人中間,笑容柔和,眼神專注地聽著他們講述過去的街巷趣事。她時而哈哈大笑,時而搖頭嘆息。
他的心里微微一動,這是他并不熟悉的時之序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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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之序: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