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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亭麗露出微慍的神色:“現實,什么叫現實?!”
孟麒光不再發言,而是垂眸盯著自己面前的茶,一改平日玩世不恭的態度,面上透出一種罕見的嚴肅,過片刻,他自嘲地搖搖頭:“其實我又何必勸你,我自己不是也一直在等人?”
他默然良久,從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個盒子放在桌面上,“找了快兩年,至今一無所獲。要是哪天見到這個人,她一句話就能決定我是留在香港還是去美國。”
盒蓋打開,里面是一枚碩大無比的鉆石戒指。
“可惜我這位朋友一開始就對我抱有偏見,也總是懷疑我對她不是真心,她卻不曉得,人是會變的,當初不較真,不代表后來不較真,假如某天有機會,我一定要親口告訴她:我喜歡她,這份喜歡現在并沒有摻雜別的,只為她這個人。假如她肯接受我,我會讓她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說完這話,他極緩地抬眸看向聞亭麗,目光深澈得像能看進聞亭麗的心里。
“聞小姐,你說我能找到這個人嗎?”他一語雙關問她。
聞亭麗無動于衷望著那枚戒指,那晶亮的光芒真是動人心魄。
對于孟麒光來說,這無疑是最真誠的一次表白。
但她的心毫無波瀾。
“不,我想,孟先生應該還沒有找對人。”她對孟麒光搖搖頭,用同樣誠摯的口吻說,“或許你和你這位朋友并沒有你想象中合適,甚至你們的觀點里存在永遠磨合的地方,這導致她從來沒有考慮過接受你的心意,與其無望等待,不如及早去找另一個真正跟你心靈相契合的人。”
聰明人從來不需要把話說得太明。孟麒光啞然片刻,把視線挪向窗外,戲院海報里的聞亭麗仿佛也在對這邊微笑,一個是對面活生生的她,一個是畫報里的她,一個在玻璃窗內,一個在玻璃窗外,亦真亦假,如真似幻。
他在心里苦笑,塵世間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綺麗的夢罷了,身為夢中客,又何必太較真,他輕笑:“你勸我別太執著,你自己呢,你打算在這里等多久?三個月?一年?兩年?假如到最后你也沒能等到陸世澄,你會不會后悔自己當初跟他在一起過,他只陪了你這么短的一段時間。”
“不,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我只會慶幸自己跟他有過這么美好的一段,我會帶著這份寶貴的記憶,好好地、用心地生活下去。”
孟麒光忽然有點醒悟了,她的性格底色跟他是如此不同,生活于她,就像是一場不計較得失的旅行,不管沿路發生什么事,在她眼里都自成一道風景,她會從一樁樁好事和壞事中汲取養分,然后帶著一顆無畏的心繼續前行。
人人都說他孟麒光活得瀟灑,這樣一看,他何嘗真正瀟灑過?大約她說的真沒有錯,他們兩個從頭到尾都不是一路人。
他不無嘲諷地看著倒映在玻璃上自己的臉龐,是時候該動身去美國了,他孑然一身,沒什么好留戀的。他從褲袋里拿出錢結了賬,臨起身時,卻又站定了腳:“我會在香港逗留一段時間,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可以找我。”
聞亭麗默默注視著他灑脫離去的背影,他永遠不會直白地對她說一句:“聞亭麗,我喜歡你。”
哪怕在表白心跡的時候,這個人也是處處有保留、處處懂得為自己留后路的,這樣即使被她當面拒絕,他也能保留自己的尊嚴。她微喟,他還是太過精明和懂得自我保護,女人跟他在一起,永遠不會發自內心感到放松。
也許是她太挑剔了,她自省地想,畢竟被陸世澄那樣的男子愛過之后,稍微次一等的愛情已經不能滿足她的心。
這時候,大堂門口有人推門進來,帶進來一陣夜風,很清爽,莫名讓人想起上海的春夜,突然之間,她刻骨銘心地想念起陸世澄來。
在上海,曾經有無數個這樣的夜晚,她和陸世澄在一起吃飯、說笑、談心,他們無話不談,也接吻,也擁抱……
那令人懷念的日日夜夜。
寂寞再次襲上她的心頭,又有人過來了,可不等聞亭麗充滿期待再次抬頭,就聽到侍應生禮貌地說:“小姐,我們茶座準備打烊了。”
原來她不知不覺坐到了十點鐘。
聞亭麗走到街上,霓虹燈閃閃爍爍,街上的行人不見少,都是來戲院看電影的。
她戴著墨鏡和帽子,倒也不必擔心自己被人認出來,她踽踽獨行,思緒不知不覺飄去了很遠的地方,身邊有人在叫賣什么,她也沒在意,不曾想有人追上來,一束花從斜刺里伸到她面前。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叫聞亭麗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急忙回頭,卻是一個花童。
“小姐,買花嗎?”
聞亭麗悵然若失,當然不會是他,茫茫人海,難不成她還能指望陸世澄能在街上認出她。
她失落地接過那束花,給花童一點錢,掉頭繼續向前走,那花童卻再次追上來,聞亭麗無奈地笑了笑:“小兄弟,前頭我已經買過你的花了。”
花童卻不容分說將一大捧花塞到她懷里,喘著氣說:“姐姐,你是叫小橘子嗎,后頭那位先生叫我把這花送給你,他說他的肩膀受了一點傷,暫時跑不快,生怕你跑了,叫我趕快追上你。”
聞亭麗呆呆回頭,一眼就瞅見了那道頎長的身影,在霓虹燈下,那人漂亮得就像是一個幻影,不,不是幻影,因為那影子正艱難地朝她這個方向挪動。
聞亭麗頓時淚盈于睫。
手里的花束“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她拔腿就朝他跑去,唯恐跑不快。
她的速度比他快多了,可是他也不肯停在原地不動,而是盡可能一點一點向她靠近,仿佛哪怕是這樣短的距離,他也擔心兩個人也被人群走散。
她的視線被淚水搞得模糊不清,卻不敢眨眼,終于,越來越近了,他停下來對她大大地張開雙臂,她風一般沖上去與他緊緊擁抱在一起。
房間里,聞亭麗緊緊抱著陸世澄,不肯松手也不肯眨眼。
這是陸家多年前在山上置辦的一所大宅,多年來只留有幾位陸家的老下人守房子,陸世澄這一回來,管事們猶如劫后余生,整幢樓都沸騰起來。
他們很快發現陸世澄肩部有槍傷,大管事帶人弄來一張小床把陸世澄抬上二樓臥房,上樓的時候多有不便,陸世澄卻不肯放開聞亭麗的手,聞亭麗心有戚戚焉,全程緊依著他上了樓。
等到所有人退出去,她驚心膽戰察看路上早已察看過的那處傷,陸世澄想要撐起上半身,她立刻俯身環住他的肩膀:“你別動,快告訴我那晚究竟發生了什么。”
說話間,她的熱淚灑在他的額頭上,他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一再用手觸碰她的面頰,來確認自己已經回到了她的身邊。
再說這故事。
路上已經講過兩遍了,但聞亭麗仿佛聽不夠,劫后余生,雙方心里都像被飛機轟炸過一樣震蕩不安,唯有不斷聆聽彼此的聲音才有真實感。
關于整盤計劃,兩個人其實早已達成共識:留下邱凌云一命、布局引陸克儉入套、徹底銷毀藥廠——但她真沒想到那一晚陸世澄會把邱凌云引去了大生藥廠,日本人恐怕至今以為那晚跟那幫日本人同歸于盡的是“陸世澄”。
他低頭親吻她的指尖,耐著性子再講一遍:“你知道的,八月份的時候,我就查到了陸克儉跟日本人勾結在一起——”
陸克儉已經瘋了,對那幾個日本陸軍軍官許下承諾,只要他們幫他鏟除陸世澄,就將陸家在上海的全部實業交給這幾個日本人,以便他們向上級領功。
在陸克儉看來,這是一筆異常劃算的買賣,因為上海的產業對陸家來說只是一小部分,把它們交給日本人,自己照樣可以回南洋呼風喚雨。
陸世澄既不可能讓自己這位三叔染指大生藥廠,也不可能把母親的心血留給日本人,提前銷毀更是不現實,在戰時,這間藥廠一夜的產量就可以幫到不少前線受傷的戰士。
唯有等到前線實在支撐不住了才能實施自己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