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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達一聽便知陸世澄這是不會去了,只好說:“是。”
方達走后,陸世澄繼續翻閱手頭那堆公函,然而公函上的字仿佛在眼前跳動,看了半晌,連一個字都沒能看進去。
到最后,他索性把筆扔到一旁,撳鈴把陳管家叫進來,叫他幫自己給聞亭麗回個電話。
陳管家茫然: “聞小姐的電話?”
陸世澄一指桌上的電話機,剛才方達打過她的電話,問問電話公司就知道號碼了。
電話剛響兩聲,那邊聞亭麗就接了,看樣子她一直在等這邊回話。
“聞小姐,我是陸公館的陳管家,陸先生讓我跟你說一句:今天他得跟幾位朋友談事情,恐怕直到八點前都抽不出時間,如果你不介意等到八點以后——”
陳管家捂住話筒,笑呵呵地說:“聞小姐非常高興,她說她可以等的。”
陸世澄面色如常,可是耳邊似有什么東西在吵,咚隆,咚隆——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心跳聲。
他別過臉看向窗外,竭力等自已的心跳恢復平靜,才回過頭繼續吩咐陳管事。
【那么,晚上不用給我準備晚飯,我在外面吃。還有,傍晚七點半我要用車,讓老黃務必準時在力新銀行門口等。】
陳管家垂眸應道:“是。”
當天簽完合同,已是傍晚五點鐘。
方達親自將聞亭麗送到曙光大樓的外面,聞亭麗開心地跟方達握手告別。
之后她便從車行叫了一輛車趕到了陶陶居。
她訂的那個私人包廂位置隱蔽,價格也昂。
換平日,她是絕不可能來這種地方的,但相比前一陣,現在的她手頭寬裕了不少,欣欣的獎金已經發下來了,上午她還收到了馥麗詩的廣告尾款,接下來幾個月,她不但不必發愁一家人的生活,就連大學第一個學期的學費也有了著落。
更何況,這次她要請的人是陸世澄,對她而言,這頓飯意義非凡。
黃遠山的話時不時竄上她的心頭,昨晚她已經想得很清楚,在經過這一次的風波之后,她比從前更有勇氣,對生活的態度也比過去更積極,那么,有些事非得再試一次才不會后悔。
抱著這樣的想法,聞亭麗幾乎是以一種雀躍的心情走進陶陶居,上樓在窗邊坐下,請仆歐拿菜單上來點菜。
還好此前請陸世澄吃過一次飯,之后又在陸公館用過一頓晚飯,對于陸世澄的口味,聞亭麗心里大致有個數。
對著菜譜足足研究了十多分鐘,她非常謹慎地訂下了五菜一湯,全是色香味俱全的名菜,且都符合陸世澄的口味,末了她交代店里:先上點心和小菜,八點之后再上正菜。
仆歐一走,聞亭麗仰頭看看鐘,現在是六點多,也就是說,還有一兩個鐘頭她就能見到今晚的客人了。
這一想,她捂住胸口緊張地吁了幾口氣,忽又低頭輕輕笑了起來。
她簡直搞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仿佛很緊張,卻又充滿著期待,同時還有一點罕見的含羞,以及,一點點擔憂。
至于在擔憂什么,她決定先不去想它。
坐了一會,她悄悄從包里拿出高筱文送她的粉膏,出門前她特地擦了點粉,嘴上也涂上了櫻桃色口紅。
鏡子一打開,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睛驟然出現在面前,怎么會有那樣亮的眸子,黑瞳里像揉碎了金子,又像是春日里的水池,每一瞥都好似有水波在蕩漾。
聞亭麗是頭一回看到這樣的自己,全然陌生,卻異乎尋常地可愛,左一瞥,又一瞥,近看,遠看,越看越覺得奇怪,她索性收好粉餅,直起身,趴到窗口托腮看起了風景。
望著望著,天邊從橘紅色變成了暗藍色,再然后,那點藍也消失了,到最后,天幕變成了黑絲絨似的一大塊,霧沉沉,星光也稀少,街上的燈逐一亮了起來,仆歐進來撳亮房里的西洋壁燈。
聞亭麗坐到燈下繼續等。
走廊上來來往往都是客人,獨她這一隅格外安靜。
她耐心地在茶杯里沾了水在桌上寫寫畫畫,時不時在心里籌劃著待會見到陸世澄第一句話該說什么。
突然間,仆歐在外面敲門。
“小姐,可以上菜了嗎?”
“再等等,我的客人還沒到。”
“可是再不上菜的話,廚房就要下班了。”
聞亭麗抬頭,驚覺時間已到九點了。
菜上桌后,聞亭麗拜托店家用盤子將菜一一罩上,時間的確不早了,但她期待的心情絲毫未受影響,陸世澄早說了自己會很晚,也許他此刻已經在趕來的路上。
外頭,客人們似乎正成批離開,走廊上充斥著醉話和笑聲,不久之后,外頭便徹底安靜下來,偶爾有人在門外走過,也是店里的伙計。
終于,有人進來歉然說:“小姐,我們打烊了。”
聞亭麗耷拉著腦袋。
再沒有比這更令人尷尬的場面了,高高興興張羅了一桌菜,客人沒來。
十點了。陸世澄再怎么忙,這個點也能趕到了。
即使是臨時有急事不能來,以陸世澄的為人,一定也會找人通知她的。
所以,他這是明明白白地爽約了。
她的一腔期待和熱情,一瞬間全化作了難堪和不解。
她知道,陸世澄不是個說話不算話的人,但凡事總有例外。
或許,他猜到今晚這頓飯意味著什么,因為不想令她尷尬,所以干脆避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