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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西裝”一早就注意到了地上的聞亭麗,一時也猜不準這小姑娘跟陸世澄的關系,看她似乎受了傷,忙點頭:“好,我們馬上把這位小姐送到醫(yī)院去。”
陸世澄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灰西裝”稍想幾秒,試探著說:“讓大夫用愛克斯光替這位小姐看看骨頭?(注)”
陸世澄點點頭,越過人群向外走,沒想到一位外國巡捕從外頭沖過來“想走?此地剛發(fā)生槍殺案,所有人都得配合巡捕房錄口供。”
陸世澄瞧都沒瞧對方一眼,徑直朝樓下方向去了。
那外國警察愣了愣,一臉惱恨追上去:“你小子,居然敢不把法租界的巡捕放在眼里,你給我站住!”
恰在此時,另一位年長些的巡捕進也闖進來,見狀,忙不迭喝住自己的同事。
隨即轉(zhuǎn)過臉,對“灰西裝”堆起滿臉笑容:“我這位新來的伙計不大懂事,讓鄺先生見笑了。”
原來這“灰西裝”姓鄺,鄺先生面色稍霽:“散了吧,不過是陸家的一點家事,白白讓巡捕房的諸位大人虛驚一場。”
“鄺先生快別這么說,懲惡鋤奸本是我等的職責。”年長巡捕笑呵呵把槍塞回槍盒子,扭頭對身邊那個洋巡捕使眼色,“無事了,走吧。”
洋人仿佛覺得掃了面子,忽一指地上的聞亭麗:“這位小姐必然知道剛才發(fā)生了什么,這樣吧,我們帶她回去問個話。”
鄺先生再次開腔:“這位小姐受了傷,我們需得將她盡快送去醫(yī)院治療。”
他的語氣始終很溫和,態(tài)度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說完這話便吩咐手下:“周威,把這位小姐扶到車上去。”
那年長的巡捕拽走那洋人向外走:“咋咋唬唬做什么,快走,這兒沒我們的事了。”
有幾個人便要弄一張沙發(fā)椅來把聞亭麗抬上去。聞亭麗這會兒已徹底醒了神,忙擺手說不必,那位鄺先生看聞亭麗自行站穩(wěn)了,便溫聲說:“敢問小姐貴姓?”
“她姓聞。”黃遠山如夢初醒,“她是今天晚上話劇大賽的選手之一。”
又補充道:“冠軍。”
“在下鄺志林,聞小姐可以叫我老鄺。剛才你也瞧見了,陸小先生走前特地叮囑我們將聞小姐送醫(yī)院仔細檢查,車已備妥,聞小姐可以下樓了。”
“可以捎我回慈心醫(yī)院嗎?我可以到那邊做檢查。我父親和妹妹現(xiàn)在都在慈心,我怕他們會擔心我。”
“可是,慈心醫(yī)院沒有愛克斯光機,陸小先生正是因為擔心聞小姐的骨頭受了傷,才特叮囑我們送聞小姐去惠群醫(yī)院的。”
聞亭麗擔憂地碰了碰自己的左邊胳膊,頓覺火燒火燎。鄺志林察言觀色,寬慰她道:“先治病再說,令尊和令妹那邊,我們會派人前去安撫的。”
黃遠山也勸她:“槍傷不是小事,還是穩(wěn)妥些好。”
下樓上了車,聞亭麗忽又探出腦袋對黃遠山說:“黃姐,務實的先生和同學還在大門口等我,煩請你幫我轉(zhuǎn)告她們一聲。”
到了惠群醫(yī)院,大夫迅速幫聞亭麗處理傷口,又連夜給她拍了艾克斯光片,確定骨頭沒事,外科的一幫大夫便親自把她送回病房。
聞亭麗知道自己沒什么大礙之后,整個人都輕松起來,坐在輪椅上左邊瞧瞧,右邊瞅瞅,眼看一班人圍著自己忙前忙后,便仰著頭對眾人說:“怪不好意思的,大晚上這樣折騰你們,前面我以為我要殘疾,不然我肯定不會到醫(yī)院來的,對了,我是不是可以直接出院了?”
她嘴甜,笑容更甜,幾句話,就跟大家混熟了。兩名大夫笑著搖頭:“你也太急了,你受的可是火藥傷,雖不重,但也怕感染,少說也要觀察一兩晚才能讓你走。”
說話間到了病房,那位鄺先生像是已在里頭等候多時了,他迎上來跟外科主任寒暄幾句,對聞亭麗說:“令尊那邊,鄺某已經(jīng)去打過招呼了,聞小姐只管安心在此接受治療,一切等傷勢好轉(zhuǎn)再說。”
他身后,擺著一屋子的水果和補品,幾瓣剝完的暹羅文旦澄透得像紅寶石,就那樣靜靜地擺放在果碟里。
另有一箱箱的牛奶和維琪牌礦泉水(注),整整齊齊擺放在聞亭麗觸手可及的地方。
聞亭麗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一點小傷而已,何必勞煩您如此費心,明天一早我應該就可以出院了。”
鄺先生卻知趣地退到走廊上:“不打攪聞小姐休息了,外頭有陪護,聞小姐晚間有不舒服隨時可以叫人。”
聞亭麗還要說話,護士就拿著吊瓶過來,護士一走,病房里就只剩聞亭麗一個。她坐在床上對著一屋子的瓜果補品發(fā)愣。
陸家人做事一向這樣周到嗎?
眼前的這一切,就跟那位不肯說話的陸世澄一樣,周到、斯文、安靜,卻又無可挑剔。
瞧著瞧著,聞亭麗不由得把手伸向床頭柜,水果她一樣都沒動,只拿起一瓶礦泉水喝了幾口。
忽瞟見某瓶礦泉水下面壓著一張銀票。
抽出看,正是陸世澄先前寫過字的那張,多半是先前不小心遺落在了車上,又被那位鄺先生當作她的東西給送了進來。
聞亭麗高高舉起銀票對著光看,哪怕是在那樣混亂的境地下寫的,筆觸也是干凈有力。
也只有陸世澄這樣的人才會在情急之下將鈔票當作便箋來使用,她嘆著氣仰面躺進被窩里。
剛才在急診室包扎時,她曾鼓起全部勇氣偷瞄過自己的傷口,左臂上一塊皮都燎沒了,紅嫩紅嫩的傷口觸目驚心,光是被子彈擦過就有這么大的威力,真不敢相信被擊中會如何。
假如這顆子彈本是沖陸世澄去的,那人分明想要陸世澄的命。
奇怪的是,看鄺先生的態(tài)度,擺明了不想讓法租界巡捕房插手此事,這實在匪夷所思,誰不想將暗算自己的兇手繩之于法呢?
對了,他們待她這樣細致周到,除了因為她是受了陸世澄的牽連才受傷,會不會也在暗示她不要在在外頭亂說今晚的事?
這樣一想,聞亭麗松弛的神經(jīng)又緊繃起來。胡亂想了一會,好不容易才睡著。
一覺醒來,鼻端聞到一股熱騰騰的香氣,聞亭麗只當自己在做夢,翻個身要繼續(xù)睡,卻因碰到傷口痛得叫了一聲。
“聞小姐。”有人推門進來了,“是不是傷口痛了?我這就去幫你叫大夫。”
是一個陪護模樣的婦人,后面還跟著一個護士。
聞亭麗坐起身,才發(fā)現(xiàn)床尾的桌子上擺著一盤盤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