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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一出來,就主動跟聞亭麗握手:“你好。”言語親切,仿佛認識她似的。
聞亭麗納悶地笑著跟她握了握手:“您認識我嗎?”
成英笑而不答,走時不忘把門重新掩上。聞亭麗把宵夜擱到鄧院長的辦公桌上。
“院長,剛才那是誰?”
“一位奇女子,將來若有機會,我再正式介紹你們認識。”
聞亭麗很知趣地不再追問:“今天給您換個口味:鴿蛋圓子和綠豆百合湯。圓子里有薄荷糖,百合是安神的,您白日工作太勞累,喝點百合湯晚上睡得香些。您還要忙吧,要不我就不打攪您辦公了。”
“不,你坐下,我有話要對你說。”
聞亭麗高高興興坐到沙發上:“您要對我說什么?”
“喬杏初和白莉蕓這個周末舉行婚禮。”鄧毅略一沉吟,一指桌上的請帖,“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聞亭麗淡淡“嗯”了一聲。
“喬太太的話,你聽了難不難受?”鄧毅注視著聞亭麗。
“我才不難受,我反倒覺得她很可憐。”
“哦?”鄧毅微笑,“你為什么覺得她可憐?”
“據說喬太太也是受過教育的。”聞亭麗朗朗地說,“可她現在卻變成了這幅尖酸刻薄的模樣,我想她身上原本一定是有些可貴品質的,但這些年好像已經被那個封建大家庭和她丈夫磨沒了,丈夫屢屢投資失敗,她也跟著遭殃,為了重新贏回老太爺對長房的信任,只能將翻盤的希望寄托在兒女的婚姻上,把自己弄得張牙舞爪的,其實內里虛得很,否則她何須這樣在意我一個毫無威脅力的小姑娘,實在是可笑至極。”
鄧毅半天沒作聲,聞亭麗悄悄瞥了鄧毅一眼:“您是不是覺得我的想法有點幼稚?”
“不,我很高興你能在這個問題上有自己的見解。”
她含笑頓了頓,喬太太思想上的局限,牽涉到很復雜的社會問題,等這孩子日后多接觸一些進步思潮,對這類的問題會看得更加透徹。
于是和藹地轉換話題:“今晚我找你來,是有好幾樁事要跟你聊,頭一件,昨天我跟白莉蕓談過了。”
聞亭麗神色一緊。
鄧毅抬手往下壓了壓:“別緊張。談話很短,也很含蓄,不必擔心會傳到喬太太耳朵里。我知道你一直很想提醒莉蕓這樁婚事的風險,礙于自己的立場才沒法明言,而我既然知道了這件事,自然也想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勸勸白莉蕓,沒想到的是,莉蕓從頭到尾非常清醒。
“她告訴我:她很清楚喬杏初不愛她,但這件婚事涉及到兩家的利益,她作為白家的長女沒有抗爭的余地,她已經把利弊都權衡得很清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聞亭麗啞然。
“作為外人,我們無權替她做任何決定。”
“既然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我就不用冒著被喬太太打死的風險提醒她了,省得兩頭落不著好。”
鄧毅忍俊不禁。
“此外,這兩天我幫你聯系了一些法律界的朋友。”她欠身將一張名片遞給聞亭麗,“這是上海曙光律師事務所的包亞明律師(注),我把你父親的事告訴他了,他愿意幫忙。”
聞亭麗一震,這位包律師當年在美利堅獲得法律學博士學位,回國后獨立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因為打贏了好幾起轟動滬上的官司,一時間名聲大噪,但聽說他收費很昂,要不是看在鄧院長的面子上,未必肯接她們這種老百姓的案子。
鄧毅給她一個寬慰的眼神:“費用問題不必擔心,包亞明是我的老朋友,這點忙他還是肯幫的。對了,過幾日我可能要去北平開會,有什么事的話,你可以直接打給曙光律師事務所,他們在本地還是很有威望的,白龍幫也得忌憚三分。”
聞亭麗兩手捧著那張名片,默然良久:“謝謝您。”
鄧院長在心中嘆口氣,興致勃勃端起那碗鴿蛋圓子喝一口,贊道:“味道真不錯,哪家店買的?”
“阿關甜水鋪。”聞亭麗精神一振,忙跑到一旁的盥洗室擰帕子,“老板是廣東人,我跟他們很熟的,您要是愛吃,我每天給您買,帕子給您,當心黏手。”
鄧毅被這孩子甜蜜歡快的笑容打動,慈愛地說:“你在務實也讀了幾天書了,可還適應?”
“適應!再適應不過了!”聞亭麗拍拍自己胸脯,“同學和先生都待我非常友好,功課也跟得上。”
她已經決定往后在鄧院長面前報喜不報憂,鄧院長老是不計回報地幫助他們,她怎肯再因為米歇爾刁難她這種小事麻煩人家,想了想又道:“只是——有件事我想征詢征詢您的意見。”
說著從書包里取出劇本:“黃遠山導演想請我拍電影,可我看了劇本才知道,主角是一個可憐的妓女,我現在有些拿不定主意,想聽聽您的看法。”
“你擔心演了這樣的角色會給自己帶來不好的影響?”
聞亭麗苦惱地點點頭:“黃小姐說等我參加完八月底的聯考再開拍,但我緊接著還要上大學,我不知道學校里的先生和同學知道我演過這類角色之后,會怎樣看我。您知道的,當今社會仍對妓女和演員都存在著很深的偏見。”
鄧毅從聞亭麗手里接過劇本,低眉一看,怔道:“月照水?”
“您認識這位女作家?”
“我在北平見過她。”鄧毅扶了扶鏡框,“她是一位非常幽默可愛又富有才華的女士。她很有想法,筆鋒很健,如果這劇本是她寫的,我想這絕不只是一個淺薄的描風弄月的故事,多半還有一些社會意義。”
“您的意思是,您支持我演?”
鄧毅抬眼,這孩子正緊張地注視著她,儼然十分重視她的意見。
“據我所知,演員里不乏思想進步的青年。”她換了更柔和的語氣,“至少我,是絕對不會歧視演員這個行當的,最近滬上涌現了一批思想深刻的新式電影,在社會各界引起了振聾發聵的作用,如果你能將主角的苦難演繹到位,對社會黑暗面起到的抨擊效用也許會比你自己想的還要大,你作為演員,也會受益良多。你若是詢問我的意見,我支持你演。”
聞亭麗目光慢慢堅定起來:“我會好好考慮您的意見的。”
抬頭看了看墻上的西洋鐘:“呀,都十點鐘了,我一跟您聊天就忘形,又打攪您工作了。”
她急急起身拾掇桌上的食盒,鄧毅笑著端起另一碗綠豆湯:“別急,等我喝完這碗湯再收走。”
聞亭麗耐心地在旁邊遞帕子遞茶,頭一次意識到燈下的這位老人十分孤獨。
聽人說,鄧院長本姓周,原是江南一位富紳的女兒,家中還有個哥哥在北平做大官。
早年間,鄧院長去英國留洋,苦讀數年,獲得醫學博士學位,一回國就進了紅十字會醫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