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小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聞德生看著眼熱,老婆卻始終待邱家人不冷不熱。
前年邱太太因病去世之后,父子倆來得愈發勤了,遲鈍如他,到這時才看出邱家人抱著什么心思。
近年來亭麗出落得亭亭玉立,又考上了秀德女子中學,邱大鵬分明有意要給兒子和亭麗說媒,老婆卻說邱大鵬不是什么正派人,斷然不肯答應,臨死前還死死瞪著他,非逼他發誓絕不讓亭麗嫁給邱凌云才肯閉眼。
可這攔不住邱凌云惦記亭麗,過去這兩年,這小子沒事就開著洋車去學校堵亭麗,亭麗是個小滑頭,自有法子擠兌那小子,可他這做父親的依舊沒少為這事煩心。
還好女兒夠爭氣,不聲不響就領回來一個男朋友。同眼前這位喬公子比起來,邱凌云那小子就是個十足的癟三。邱凌云大約也怕自討沒趣,自從喬公子出現在亭麗身邊之后,便再也沒在女兒中學附近露過臉。
一念至此,聞德生心頭隱約掠過一絲不安,老婆在世時常對他說:寧可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他不確定邱大鵬是不是小人,只知道得罪人總歸不好,要不改天帶著東西到邱大鵬家里走一走?
幾個人正寒暄著,就聽見樓梯上響起腳步聲,卻是聞亭麗牽著小桃子的手下來了。
喬杏初抬頭一望,眼里不由浮出一抹笑影,虧她在房里鼓搗半天,到頭來挑了一件樣式最保守的衣裳穿上了,一件煙粉色寬身旗袍,底下配一雙杏白色平底皮鞋,身上一無首飾,只在頭上別了一只珠貝發夾,人就像瓶子里的一只百合花,端的是窈窕無雙。
一望之下,喬杏初便想起數月前第一次見到聞亭麗時的情景。
當日滬上幾個女子中學聯合搞愛國匯演,他妹妹的學校也有節目,妹妹第一次上臺多少有點緊張,硬逼他這做哥哥的前去觀演。
因那天前來看演出的人很多,妹妹專門給他在東側的貴賓席留了個位置,他尋到那條小通道正要入場,那猩紅的天鵝絨門簾一動,里頭走出個女孩來。
那女孩懷中捧著一束百合,一時沒注意,差點就撞進他的懷里。
女孩急忙剎住了腳。喬杏初也立定,一低頭,不提防看見一張出奇漂亮的臉蛋,長睫毛下的眼睛似藏著星芒,眸光流轉,讓人心中一驚。
女孩似乎確認自己沒撞到喬杏初,只笑了一聲就跑了。
之后一個節目里,喬杏初再一次看見了那女孩。那是莎翁的一出戲,這女孩扮演朱麗葉,另一個秀德中學的女學生假扮羅密歐。
每個人的表演都很到位,可是喬杏初的目光幾乎無法從女孩身上挪卡,她的表演似乎有某種魔力,一顰一笑總能輕易把人帶到戲里去。
他聽到后排有人低笑著對另一人說:“名不虛傳吧?那可是秀德中學的校花……”
他在那兒兀自想得出神,聞亭麗牽著小桃子走過來了,一來就跟每個同學打招呼,唯獨不理會喬杏初,末了將小桃子送到周嫂手里,圈起兩個女同學的臂彎向外走,揚聲說:“爹,我們走了。”
喬姓初微微一笑,蹲下身牽了牽小桃子的小手,繼而將一個大禮盒遞給小桃子:“你姐姐說你喜歡讀小人書?”
小桃子的注意力卻早被喬杏初身后的桌子吸走了,那上面堆滿了喬杏初帶來的五顏六色的糕點。
聞德生客氣地推脫了幾句,實在攔不住也就罷了,眼看一行人要走,并不親自相送,只在門口含笑囑咐道:“九點鐘一定回來。劉同學、陳同學、喬先生……那就勞煩你們多照應亭麗了。”
兩輛洋車停在衖堂口。
喬杏初那輛奶油色奧斯丁雙門跑車僅能容得下兩個人,幾人裝模作樣商量一番,同學們一窩蜂坐到后面那輛洋車上去了。
喬杏初向來很有紳士風度,先替聞亭麗開了門,而后從另一邊上車,坐下后看了幾眼聞亭麗,笑問:“怎么沒穿上回在先施百貨給你買的連衣裙?”
“我身上這件不好么?學生就該有學生的樣子。”
那件洋裝就連先施百貨也只有一件,別人隨便一打聽就知道是喬杏初送她的了。她跟喬杏初還未訂婚,這種事落在有心人眼里,到頭來被編排的可是她。
喬杏初斂了笑意:“你素來要強,平日送你什么東西,你總是不肯收,這事是我欠考慮了,不過——”
他正色對她說:“昨日我祖父從寧波過來了,今晚接你去我家,就是想當著眾親友的面宣布你是我的未婚妻,從今往后你不必有所顧忌,我送你的衣服,你想什么時候穿就什么時候穿。”
聞亭麗心跳加快,扭頭看向窗外,嫻靜而莊嚴地說:“可是我還沒想好要不要答應你呢……”
可她成功繃住了臉上的笑意,卻繃不住心底的笑,好不容易調整好表情重新端坐,眼底仍有笑波。
其實早在半年前,她就見過喬杏初了,那日他來學校,有個同學說那就是喬寶心的哥哥,剛從國外留學回來。
那一陣她對邱凌云的騷擾不勝其煩,父親是指望不上了,租界的洋警察斷乎不會管老百姓的閑事,有個同學就出餿主意:“聞亭麗,追求你的人那么多,小開、醫生、銀行經理……出色的人物不少……你隨便挑一個做男朋友,保管那癟三不敢騷擾你了。”
聞亭麗不以為然,難道就為了躲避一個無賴,她就得隨便找個人做男朋友?萬一這人品行也不好,她豈不是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再說了,她心氣高得很,一般的人家她也瞧不上。
偏在這時,喬杏初出現了,隨便一打聽就知道,喬家是上海有頭有臉的富戶,學校里認識喬氏兄妹的不少。
學校里那幾個富家千金提起上海這些紈绔少不了嗤之以鼻,可甚少聽見她們說過喬杏初有什么不妥之處。
于是,沒多久就有了那晚新民劇院的邂逅,一切都是她精心設計好的。她算準了喬杏初會循哪個通道去找他妹妹,提前就守在那里,捧著那束花,假裝無意撞進他懷里……
就這樣“偶遇”了好幾次,終于輪到喬杏初假裝“偶遇”她了……
她并不知道喬杏初一直在瞄她。
“想什么呢?”
“我在想。”聞亭麗低頭看看自己,這旗袍是家里做的,款式雖不算時髦,料子卻是一等一的,這樣穿去赴宴,既得體又不顯得奢僭。
至于旁的,她歷來就比一般人更自信,她相信喬家人會喜歡她的。
“是不是緊張了?”
聞亭麗笑著不說話。
“沒什么好怕的,今晚我一直陪著你,你這么好,家里的長輩都會喜歡你的。”
聞亭麗松了口氣,很愉悅地“嗯”了一聲。
喬家是一座古樸的中式大宅,花園卻布置得很西式,成串成串的水晶燈,燈光將夜空照得燦亮如銀。
喬杏初親自領著聞亭麗一行人往里走,一路上對她呵護備至。剛進大廳,迎面走來一個粉光脂艷的時髦婦人,一把將喬杏初扣住:“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父親正派人到處找你呢。”
喬杏初笑道:“我剛去接人了。姑姑,這是聞亭麗小姐,她也在秀德念書。這兩位是陳小姐、劉小姐,她們都是妹妹的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