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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白頭的楊雅嵐,十幾年不曾干過粗活累活,如今卻什么都會了。
當過清潔工,掃過廁所,給人照顧過孩子。
現在經曾經的雇主介紹,在一家大型超市當售貨員。
倪迦剪短又留長的頭發,再也沒有折騰過,她不再濃妝艷抹,不再崇尚奢侈品,穿最簡單的襯衫牛仔褲。兩只耳朵上的耳釘全部摘下,只留耳骨上最小的一顆。
以前的棱角被生生磨去,只留一副千瘡百孔的空殼。
周彌山給她送過很多一指寬的手鏈和腕表,讓她遮住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
倪迦一個沒要。
18歲生日那天,她獨自去紋了身,細細一串德文,覆在她纖細的手腕上,蓋住了她曾經尋死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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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
周彌山把車開過來,停在臺階之下。
倪迦一邊下樓梯一邊打電話,她今已亭亭,身姿曼妙,五官出落得愈發精致,在路上頻頻引人側目。
她跨上車,那邊不知說了什么,皺了皺眉道:“……那行,你注意點身體。”
“怎么?”周彌山發動車子,穩穩把著方向盤。
倪迦掛斷電話,系上安全帶,“我媽說不用接她了,超市人多,她還要幫忙。”
周彌山點頭,問她:“想吃什么?”
她懶洋洋的窩進座椅里,眼皮半闔,“隨便。”
剛剛那場官司,已經耗盡了她全部力氣。
周彌山帶她去了一家私人菜館。
廚子是四川人,飯菜很合倪迦的胃口。
她無辣不歡,頭埋在紅艷艷的湯汁里抬不起來。
“慢點。”周彌山倒了杯水給她。
他吃不慣辣,沾點辣椒就嗆得臉紅脖子粗,被倪迦嘲笑過幾次以后,他就干脆不再碰辣物。
倪迦風卷殘云完,伸手接過,她嘴唇辣的紅亮,眼睛濕漉漉的。
一杯溫水下肚,火燒火燎的嗓子舒服了點。
倪迦吃飽喝足,煙癮就上來了,她倚著靠背,從包里摸出一包煙。
周彌山睨她,“你長本事了?”
“嗯。”倪迦懶懶敷衍著,沒管周彌山漸冷的眼神,點上一根。
青白的煙霧擾擾,她嫻熟地吐出一溜煙柱,隔著一片迷蒙,看起來漂亮又冷漠。
她身上沒有一點兒少女的青澀感。
倪迦抽了半根,才輕描淡寫的開口:“他們快高考了。”
這個他們,是在那個遙遠而光鮮的少年時代,她終日為伴的一群人。
三年未見,她的生活已經完全偏離軌道,而他們已整裝待發,準備奔向另一種人生。
她自顧自的說:“學還是要上的。”
為了打贏這場官司,她在b市上的學都是斷斷續續的,勉強讀完了高一高二,后來就直接不去學校了。
她需要重讀高三。
周彌山至始至終沒有開口,只靜靜等著她說。
半晌,倪迦補充一句:“我想回a市讀。”
之所以想回去,因為她心里有不舍,那兒是她的家,是每一個街道她都熟悉的地方。當初走得匆忙,她來不及記住什么,她也深知,自己如果走了,就再也不會回到這里。
三年了。
她想好好告個別。
跟過去告別。
周彌山坐在她對面,談不上有表情,“你行么?”
倪迦:“沒什么行不行的。”
“楊阿姨呢?”
“接過去和我一塊住,給她在a市租個店,我再打份工。”
倪迦說著說著就不說了,眼睛直直盯著對面沉默的男人。
周彌山看她一張一合的紅唇忽然閉上,心里一直隱隱冒出的預感,此刻愈發明了。
她去意已決是事實。
而他也猜到她接下來的要說的那句話。
“欠你的,我會慢慢還給你。”她說。
果然。
“沒有欠不欠。”周彌山打斷她,“是你父親先挑中了我,救了我,照你這樣說,是我欠他的。”
“那你也還夠了。”她嘴唇一勾,面露輕淡的笑,“還倒賠了不少。”
“……”
沉默了一會,周彌山沉著聲開口:“真想回去,a市的事我來安排,其他不用你操心,楊阿姨不能跟著你折騰。”
倪迦沒說話,周彌山能這樣說,已經算默認了,她知好歹。
她探身勾過煙灰缸,磕了磕煙灰。
“倪迦。”
周彌山看向她腕間那串若隱若現的紋身,語氣微重:“不管怎么樣,你值得好好生活。向死而生,這是你送給你自己的禮物,說到要做到。”
她捻煙頭的動作一頓,沒應聲。久之,只剩綿長的呼吸。
她如今,已習慣低頭走路。
她羨慕旁人輕而易舉的幸福,偏偏她的生活不人不鬼。
若已筋疲力盡,何來對生的希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