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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醒來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在一片白色中，頭頂刺眼的熾光燈讓我睜不開眼睛。

恍恍惚惚了好久，我才意識到自己躺在醫(yī)院。為什么我會在醫(yī)院？我不是死了嗎。

“小宇，你終于醒了。你怎么這么傻？”有人握著我的手，在我耳邊哭泣著。我轉(zhuǎn)過頭，看到龔柏泉痛苦的臉。龔柏泉憔悴不堪，整個人都消瘦了，兩頰深深的凹陷，兩個眼圈又黑又深陷。

“我為什么沒有死……”我恍恍惚惚地望著他，整個人麻木而空洞。死了多好，死了就解脫了，一了百了。

“對不起，我都知道了，我全部都知道了。你為什么什么都不告訴我，你怎么這么傻……”龔柏泉趴在我身上，哭得痛徹心扉。

為什么這么傷心？是為了我嗎……

我伸出手，想撫摸龔柏泉的發(fā)梢，可是手指還沒碰觸到他的發(fā)梢，就停住了。

龔柏泉抬起頭來，握著我的手，滿臉淚痕地望著我說：“不要再做傻事了，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我都會陪在你身邊。就讓我做你的依靠，做你的避風(fēng)港好不好？”他的語氣那么的低微，幾乎是在央求我，我難受得幾乎無法呼吸。

事到如今，為什么還對我這么好。明明是我一直推開你，如果你現(xiàn)在嘲笑我活該，自作自受，我還會好受一點。

“小宇，我真的愛你，愛你愛得無法自拔，愛你愛得身不由己?！饼彴厝穆曇羰悄敲吹耐纯啵拖褚粋€垂死掙扎之人。

是我，是我讓他如此痛苦的，一切都是因為我。我根本沒有資格得到龔柏泉的愛，我是個自私又無恥的人。我不配他如此對我。

于是我揚(yáng)起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他的表情僵在臉上，無法置信地望著我，眼里流露著無法理解。

“這一巴掌是為了打醒你。”我望著他，近乎冷酷地說，“我早就說過了，我不喜歡你，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他張了張嘴，什么話都說不出來，臉上是過度震驚的表情。

“就算你為我做再多也沒用的，我不都不會喜歡上你的?！蔽乙蛔忠痪?，冷酷而惡毒地對他說，“不要表現(xiàn)出深情楚楚可憐的樣子，你的樣子讓我覺得惡心?！?

“真的嗎……你真的覺得我惡心嗎？”龔柏泉的臉蒼白沒有一絲血色，憔悴的面容，和受傷的眼神，幾乎讓人心碎。

可是我還是強(qiáng)忍著讓我窒息的心痛，一字一句，冷酷地說：“是的，讓我作嘔。”

字字誅心，誅的豈止是他的心。

“你是為了趕我走，才這么說的吧?！饼彴厝α诵?，笑容卻是那么沒有自信。

我為了絕斷他最后的希望，從床上跳了起來，沖著他歇斯底里地大吼：“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好不好！我是真的討厭你，我根本不想看到你！你這么一直糾纏著我有什么意思，你要不要臉??！”

他愣了半晌，似乎把我的話消化了半天，才怔怔地說：“……你就這么不想看到我嗎？”

“是的，一秒都不想看到！一看到就讓我心煩！”我惡毒而殘忍地對他說。

他點了點頭，似是明了，望著我頹喪地說：“那好吧，那我走，希望你能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再做傻事了?！?

“廢話怎么這么多，要滾就趕緊滾！”我指著病房的門，沖他大吼。

“那我走了，你保重。”他看了我一眼，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扭頭離開了病房。

我一下子癱倒在病床上，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

我終于，還是把他趕走了。

這一次，或許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也好，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他同情，我這樣的人根本沒有資格享受他的愛。他終于可以安安心心過他的生活了。找個溫柔體貼的女孩，幸福地過一輩子。

只要他幸福就好了。就讓他恨我吧，恨我就會離我遠(yuǎn)遠(yuǎn)的，不再和我有瓜葛。

可是我的心，為什么像有一把鋒利的刀子，在里面攪動，痛得無邊無際，無法呼吸。

龔柏泉走后，我躺在床上，渾渾噩噩，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我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我不知道我活著是為了什么。我就像天上的一片云，任憑風(fēng)把我吹來吹去，只等著化為雨，煙消云散的那一刻。

在我住院的第三天，一個出乎意料的人出現(xiàn)在了我面前。自從那晚在街上偶然一瞥之后，我沒想到我還會再見到他。

唐錦……

讓我快樂又讓我痛苦的人。

再次看到他，我已經(jīng)無法形容我的心情。百轉(zhuǎn)千回，酸甜苦辣，五味陳雜。

他拿著一束香水百合，走進(jìn)了我的病房?！吧眢w好點了嗎？”他走到我床前，把花插在床頭柜上的花瓶里。

好久不見，他瘦了不少，可是更加英俊帥氣了。身上似乎還多了一份邪氣，比以前渾濁了氣息，可是更加誘惑人了。我想，肯定有許多女孩子被他迷得無法自拔。

“你怎么來了。”我定定地望著他，看他細(xì)長的手指擺弄著一朵朵潔白無瑕的百合，病房里因此散開一陣陣清新的芳香。

“紫星被抓了?！彼潇o地望著我，告訴了我這個消息。

原來是有目的的，又是為了紫星。

我望著他沉默不語，他繼續(xù)說：“警方說她涉嫌散布淫穢照片，正在調(diào)查審訊她。跟她一起被抓的還有另外三個男人?！?

“我不想知道，已經(jīng)不管我的事了。”我冷冷的撇開臉，對這些已經(jīng)疲倦。

“這些都是龔柏泉做的！”唐錦終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沖到我面前大聲說，“他發(fā)瘋了，他發(fā)誓一定要讓他們所有人坐牢，償還對你犯下的罪！”

“我不想管這些事?！蔽艺娴挠X得很累，很疲倦，什么事都不想聽，什么事都不想管，讓它們自生自滅。

“你難道真的想看紫星坐牢嗎？”

我閉著眼睛，卻還是能聽到唐錦的聲音。他的聲音里透著焦急，我知道，他還是緊張紫星的。不管紫星怎么對他，他還是深愛著紫星，可以為她做一切事。

而我，無論做任何事，都是到不了他心底的。我輸了，早就輸?shù)靡粩⊥康亍?

“她坐不坐牢，要看法官怎么判了，關(guān)我什么事？”我睜開眼，望著他，冷嘲熱諷。

“只要你一句話，龔柏泉就可以罷手。”

讓我為了一個加害我的人，去求龔柏泉罷手。唐錦真是腦子壞掉了，愛紫星愛得都瘋了。

“呵呵，唐錦，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蔽依淅涞匦α诵ΓX得自己有點可悲。我躺在醫(yī)院生死不明的時候他根本沒有關(guān)心過我，而現(xiàn)在，他卻為了紫星來求我。

我現(xiàn)在終于知道我有多傻。愛上了一個根本不愛我的男人，還因為他弄得自己傷痕累累，一敗涂地。

唐錦似乎被我的話激怒了，抓著我的肩膀質(zhì)問：“你難道就這么恨她，恨不得她坐牢嗎？”

我想笑，卻笑不出來：“不是我恨她，是她恨我！她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又有誰來償還！”

唐錦聽了我的話，頹然地垂下了頭，加注在我肩膀上的雙手也松開了。

“那是她沖動，不理智，我向她替你道歉?！彼椭^，對我說。

我終于還是笑了，笑得很凄楚，笑得很悲涼：“一句道歉有用嗎？我現(xiàn)在落得這個樣子，一句道歉就能抵消一切嗎？！”

“那你當(dāng)初也不該散布那些謠言?！碧棋\仰起頭，用責(zé)備的目光望著我。

原來他也不相信我，直到今天還在怪我。

我承受了那些莫須有的罪名承受了那么久，一句怨言都沒有說。如今我再也無法壓抑了，我對著他大吼：“我沒有！我為什么要散布那些謠言，對我有什么好處！”

“那是因為你……”他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又停住了。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幫他接了下去：“因為我喜歡你嗎？”

我盯著他，他沒有說話，我笑了，“唐錦，你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我會為了你而特地去散布那些謠言？你當(dāng)我是什么人？我會為了得到一個人而不擇手段嗎？你就是這么看我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唐錦的表情很尷尬。

“哼，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譏諷地盯著他，他沉默著低下了頭。

如今再來爭論這些有什么用呢，我覺得自己很無聊，扭開臉盯著半遮半掩的窗簾說：“我累了，我要休息，你離開吧?！?

病房里很安靜，只剩下我和唐錦的喘氣聲。半晌，我才聽到唐錦說：“好的，那你好好休息。希望你念在以前的情分上，想想以前紫星對你的好，對她高抬貴手。”

說完，我聽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離。

而我就像打了一場吃力的敗仗，身心具備。

2

紫星的事，我終究沒有去管。我已經(jīng)累了，只想遠(yuǎn)離一切塵囂，遠(yuǎn)離一切是非。

出院后，我坐飛機(jī)回到了上海。媽媽已經(jīng)知道了所有的事，她看到我難過地流下了眼淚。她沒有怪我，讓我在家休息。我在家待了好幾天，整天跟做夢一樣渾渾噩噩的。

判決還是我從報紙上看到的，紫星無罪釋放，理由是證據(jù)不足。而那三個男人被判入獄3年到5年不等。

白露來看我，提到紫星，只是唉聲嘆氣。她勸我要想開點，凡事都要往前看。但她不知道我家還欠醫(yī)院三萬多塊醫(yī)藥費(fèi)，爸爸還等著錢動手術(shù)。

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那么的絕望，我感覺自己真的已經(jīng)走投無路。

就在我山窮水盡，無路可走時，某天媽媽卻突然告訴我一個喜訊。我家有個很有錢的遠(yuǎn)方親戚，知道了我們家的不幸遭遇，拿了一大筆錢出來資助我們。還說要供我去國外讀書，并且說連學(xué)校都幫我找好了。

這簡直是一個天降的喜訊，我聽完后感覺像是在做夢。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親戚，可是他居然愿意拿出這么多錢來資助我們家。

原來真的天無絕人之路。

得到資助后，我們把欠醫(yī)院的錢還了，爸爸也很快接受了第二次手術(shù)。在經(jīng)過漫長的手術(shù)和化療后，爸爸的病終于好轉(zhuǎn)了。

而我，也終于可以放心地出國留學(xué)去了。

離開那天，白露、李浩然、潘向東和小朵都來送我。小朵還抱著她出生幾個月的小寶寶來送我，是個可愛的小公主。眉眼長得像小朵，鼻子長得像潘向東?？粗麄円患倚腋Ｌ鹈鄣臉幼?，我心里好羨慕。

大家都來了，可是龔柏泉沒有來，我想他應(yīng)該不會再想見到我了?；蛟S我們以后都無緣再見面了。這樣也好，他終于可以追求他的幸福去了。

大家揮淚送我上了飛機(jī)。

望著熟悉的城市一點點離我遠(yuǎn)去，我的眼淚終于再也控制不住，掉了下來。

我深愛的城市，我深愛的人，我不得已離開你們。

希望你們從此都幸?？鞓?，讓我不再牽掛。

五年后。

“乘客們，我們已經(jīng)抵達(dá)上海，飛機(jī)即將降落，降落過程會有所顛簸，請乘客們系好安全帶……”

空中小姐微笑著從乘客間走過，一一檢查著乘客的安全帶，經(jīng)過我身邊時幫我收走了空杯子，我沖她報以一笑。

望向舷窗外，看到久別的故土一點點臨近，我的內(nèi)心就像是被臺風(fēng)席卷的海面，掀起一陣陣波瀾。

我五年不曾踏足的故土，就像是我不敢開啟的潘多拉之盒，那樣的危險，又那樣的吸引著我。

那些塵封的記憶，我所不敢觸碰的過去，在內(nèi)心深處喧囂著，掙扎著，企圖掙破枷鎖，呼嘯而出。

我本來以為我再也不會回來，可是我還是回來了。

在收到國內(nèi)電視臺的錄用通知時，我并沒有拒絕，我想我的內(nèi)心還是很渴望回來的。

一下飛機(jī)，我就看到爸爸和媽媽在候機(jī)大廳焦急地張望著。我揮著手向他們走過去，爸爸媽媽看到我激動得熱淚盈眶，我走上去伸出手擁住了他們，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五年了，我不知道夢到他們多少回，每次通電話鼻子都發(fā)酸。今日一見，有千言萬語想說，卻又不知道該先說什么好了。

“五年了，你怎么也不回來看爸媽。”媽媽哭著責(zé)怪我，她老了許多，兩鬢添了許多白發(fā)，額頭的皺紋也多了許多條。

“先不要說這些了，先回家吧，小宇也累了。”爸爸拍了拍媽媽，笑著說。爸爸也老了許多，瘦了許多。頭頂?shù)念^發(fā)白了，也少了。我看了有點心酸。

我跟著他們回到了家。家里還是跟我離開前一樣，沒什么變化。我房間里的東西還原原本本地擺在那里，一樣都沒有少?？粗粔m不染的房間，我的眼眶又熱了。爸爸和媽媽一定是天天都等著我回家。

晚上，媽媽做了一大桌豐盛的菜，慶祝我回家。五年來，第一次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大家心里都很激動。媽媽幾次說話都哽咽，我突然覺得自己太對不起他們了。

當(dāng)年出國時，我舉目無親，我一個人在美國，一邊打工一邊讀書。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學(xué)業(yè)中去，讓繁忙的工作和學(xué)業(yè)占據(jù)我所有的時間，甚至連一個喘息的機(jī)會都不給自己。這樣我才可以麻痹自己，不讓自己想去過去的事。

我考上了電視傳媒專業(yè)，之后我更加廢寢忘食地學(xué)習(xí)，我拿到了獎學(xué)金，并以傲人的成績畢業(yè)。畢業(yè)后，我收到了國內(nèi)電視臺的聘用通知書。我曾猶豫過，是不是要繼續(xù)待在美國工作?？墒俏倚睦锝K究牽掛著爸爸媽媽，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回國。

安頓好后，第二天我就去電視臺報道了。媽媽勸我在家多休息幾天，但我覺得沒有必要。閑在家里也沒事做，還不如去上班。

人事主管看到我，詫異地說：“你昨天才回國的吧？其實不用這么快來上班的，你可以再休息幾天。”

“我想早點熟悉工作環(huán)境。”我笑了笑說。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我已經(jīng)閑不下來了，只要一閑下來就會想起很多東西。所以我盡量讓自己忙碌。

“你真是個刻苦的青年?！比耸轮鞴芡?，贊許地點了點頭。

“在國外一個人刻苦慣了?！敝皇呛唵瘟艘痪湓挘挥形易约褐腊硕嗌俚男了?。雖然當(dāng)初有親戚資助我出國留學(xué)，可是我不想欠他們太多，所以盡量自己打工，申請獎學(xué)金，不花他們的錢。送報紙送牛奶的工作我都做過，餐館服務(wù)生和洗碗工的工作我也做過，長假我還去工廠打過工，什么累的苦的工作我都做過。為的是出人頭地，早日孝順爸爸媽媽。

“你在美國時有當(dāng)過新聞主播是吧？”人事主管翻閱著我的簡歷說。

我點了點頭：“嗯，實習(xí)的時候當(dāng)過?！?

人事主管合上簡歷，抬起頭對我說：“好吧，那你就先從實習(xí)主播開始做起吧。”

“嗯，我會努力的！”我高興地點了點頭。

從今往后，這里就是我奮斗的戰(zhàn)場，我要全力以赴！

安排好我的職位后，主管便帶著我去我的部門。在等電梯時，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穿著筆挺的灰色西裝，而那張儒雅中透著銳氣的臉，讓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李浩然！”我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真怕自己認(rèn)錯了人。

“小宇宙！”他看到我也是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你回來啦？怎么都沒有通知我們？”

我歉意地笑了笑：“我昨天才回國的，想著星期天約你們出來吃飯呢，沒想到就在這里碰到你了。”

“五年不見，你變化好大啊。”李浩然打量著我，忍不住贊嘆。

其實變化大的人豈止是我，他的變化也很大。成熟穩(wěn)重了許多，從一個大學(xué)生完全蛻變成了一個職場人士。不管是穿著還是氣質(zhì)都像一個精英。

“你也是啊，我差點都快認(rèn)不出你了?！蔽倚χ?，注意到他脖子上掛著的職工卡，“你在這上班？”

“是啊，我在這里做監(jiān)制。”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你們認(rèn)識?。俊笨次覀冋f了半天，人事主管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

“是啊，好幾年的朋友了?！崩詈迫稽c了點頭，笑著說。

“向宇是我們新請來的實習(xí)主播?！比耸轮鞴芪⑿χ鴮λf。

“你就是新來的實習(xí)主播?。≌鏇]想到！”李浩然很意外地望著我。

其實我也很意外，沒想到會和他成為同事。

“那你們以后就是同事了?！敝鞴苄τ赝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