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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母倒是費心了......”阿勉聽出了她在撒謊,眼神閃爍,便問:“進來說罷,我有事同你商量。”她心里動了動,還是咬咬牙拒絕了:“不了,少爺還是不要被人瞧見同我走得近了,免不了日后要嚼舌根子。”見他不動,便補充道:“你既已心有所屬,我在你這里又算個什么東西。”他怔了怔,從未想過會有今天,那么小心翼翼呵護著。
“我何時背叛過你?可是有什么人挑撥我們?”阿勉全然不知道,她以為的“阿勉”要娶親了,她以為的“阿勉”只將她視為玩物,一個通房的。
“沒有!”
她背過身,一字一句咬道“我不過一個,奴,婢。”
空氣仿佛凝固,沒人說話。阿雪眼神冷冷的,不曾看他。
可他自己又算個什么東西!
“你當真這樣想?你又如何愿意相信,我能感覺到,你心里還是有我的。”
“少爺您說笑了,我不過無家可歸的一個丫鬟,何德何能敢攀您這棵高枝——您是嫌這富裕的日子過得太舒坦索然無味,便尋個由頭要找個人玩玩,看看戲。如今戲散了,少爺您該回去了。”
“阿雪,我——”
思索了片刻還是失落地走了——他眼里的星星覆滅,她終是不曾回頭看一眼,哪怕一眼。
直到路的盡頭,他回頭望見的仍是她決絕的背影。
可他也不曉得,這背影是在顫抖著,在他目光所不能及的背后,阿雪哭得眼眶紅紅。
少爺大婚前,阿勉便離開了京都。
燈紅燭火影搖晃,嬌俏佳人笑靨花。
林景兒有些興奮地坐定在床沿,等著之臨哥哥入洞房。
可是等了一宿也沒來,她被迷香迷暈了,醒來時一個人趴在床上,穿戴整齊。
此刻,李之臨撫摸著阿雪熟睡的臉頰。身上每一寸雪白的肌膚都讓他血液沸騰——
昨夜他酩酊大醉,直奔她廂房。
“你不去找你的景兒,到我這兒做甚。”她語氣冰冷,見他身著喜服,那紅色真是晃眼。
“噗哈哈......”他搖搖晃晃靠近她,“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她被少爺身上的酒氣熏的作嘔,剛想推開他,卻被猛地按到床上,頭“吭咚”一聲砸到床頭,疼得她險些昏過去。
他扒拉掉衣裳,露出光滑的皮膚。
“你不是阿勉!”她記得阿勉身上盡是疤痕,不似這般光潔。驚得要說不出話了——難道一直以來是自己誤會了!他是他,阿勉也只是那個阿勉!
“呵呵,還沒說呢,你怎么就知道了。唉,沒意思咯——”他掐著阿雪柔嫩的臉蛋兒,正兒八經告訴她:“我自打知道你和他的關系便想好了這一切——自小我便痛恨他,為什么我那么努力想要的東西他毫不費力就能拿到!只要他痛苦我便開心......你的阿勉已經走了。如今你便盡了你‘通房丫鬟’的本職罷!”
“呸!畜牲!”
“噗,我便如你所說,做個‘畜牲’!”
御靈山上,一白鬢老者嚴肅的瞧著面前的之勉,桌上一盞茶。
他下山的事已被發現。
師傅當年救了自己一命,卻也因為救了自己一命,引來了后面的樁樁件件。
七歲的他要被帶到山上時,大母百般不舍這個好孫兒,抱住小阿勉不肯松手。李父強行將他從大母懷里拽出來,他感到身體被生拉硬拽的痛,想哭卻沒有聲音——很是委屈。
他被管家送至仙人所居的神殿,看著陌生的靈殿,緊張地縮在管家身后。
管家看著可憐的小阿勉,又是心疼又是不舍,這孩子命苦,來這里起碼能平平安安,倒也好。他將小阿勉交給仙人就走了。
阿勉望著管家漸漸消失的背影,那是他見的最后一個和家里有關系的人,此后便沒了聯系。
“你根基不錯,日后你且潛心修行,不問俗事,當能修成正果。”
他很乖,日復一日地勤加修行,加上頗有天資,進步飛快。
連失去很久的聲音居然也隱約回來了。
少年興奮極了,修行越發刻苦,直到完全可以說話了。
師傅一早瞧出了他的小心思,再三叮囑他,勿動凡心。
大好年華啊!誰能按耐得住!
他趁師傅閉關之際悄悄下山,去了很多地方,中途給人看相算命,攢些路費。
這天來到一個鎮子,不論喝茶還是吃飯還是聽書,總能聽到一些人議論一件事——此處曾有戶布商人家,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府邸被燒成了廢墟,無人生還。
他順著路人指的方向找到那里,聽到井底傳來呼救聲。一望井底,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發絲凌亂,臉色蒼白。水汪汪的杏眼無辜地看向他,乞求他帶走自己。
竟也沒多想,救她出來了。
背著昏厥的女孩子,正尋思著如何安置她,大老遠似乎聽見有人叫他。
“少爺!”他回頭看見一穿著玩粗布衣裳的男人朝自己跑來,氣喘吁吁。
“少、少爺!老爺方才回府發現你不在,正急著找你。你這在外頭藏了許久,也該回去了。”
李之臨先前同丞相發生了口角之爭,一慪氣便離家出走了。
之勉很好奇打量著眼前的陌生人:“你叫我什么?少爺?”
“少爺您是糊涂了么!別開玩笑了,丞相還等著呢,快回去認個錯便是!”
他聽到“丞相”二字心里咯噔一下,覺得命運真是無常啊。
他隨管家坐上馬車趕回丞相府,既至門口,儼然瞧著這里同從前并無不同。
他不想進去。
“少爺,快去吧。”管家背著阿雪催他,誰知道他丟下一句“幫我照顧好這姑娘”便咻得飛走了。
掌事夫人見管家沒帶回兒子卻背個陌生姑娘,罵他正事不干凈多管閑事。管家解釋:“少爺方才回來了,這姑娘是少爺在外面救的,要我們好生照顧著。”
夫人搖搖頭,嘆口氣便把她安置下來。
阿勉走后腦海里一直縈繞著那女孩的樣子,有時候夢里出現了,卻是和她手牽手,互說情話。
李之臨發現自己的馬車不見了還以為遇上了賊,一想在外許久父親也該消氣了,便雇了車子回府。
他回去后才曉得自己的馬車被管家挪走,氣得破口大罵。
管家一臉委屈:“明明當時您和我一起回來的,可來了沒說幾句就走了——真怪不得奴。”
“一派胡言!”他以為管家做錯事想推脫責任便也沒多想,只罰他打掃了一個月的茅房。
這天他見府里新來一個丫鬟,面頰紅潤,出水芙蓉,長得不錯。
得知她叫楊雪,點點頭:“名字不錯。”隨即走了。
三更半夜,阿勉憑著記憶來到丞相府,府里人基本誰去。他深呼吸一口氣,駐足良久才偷偷飛進去。
“少爺。”他正偷偷走在府里,不巧撞上個丫頭——正是那日自己搭救的女子。傷好了大半,出落得很是水靈。
“少爺,您這么晚了也不休息,可有什么事需要奴婢做的,盡管吩咐。”
他咳咳嗓子,胡亂搪塞道:“額......這個......少爺我餓了想吃夜宵,你去拾掇些送到書房,我隨后到。”
他方才路過曾經的書房,黑燈瞎火的沒人,便悄悄潛入,點好蠟燭翻翻書等她過來。
那夜開始,他們的關系再也撇不清了。
此后他雖時常來看她,但也只能夜深人靜之時,畢竟被發現了可不好。
白天在外面找個地方喬裝打扮一番化為半吊子風水先生,騙點銀錢。
與阿雪感情日日增進,他心里卻仍然惦記著自己如今的身份,和這丞相府復雜的關系,百般難熬。
算算日子師傅也要出關了,再不回去他老人家要起疑了。
于是乎,那晚帶她出府,借著滿天繁星,柔和晚風,在樹上調戲她一番——他想知道,若是此后再也無法相見,阿雪作何反應。
這一嚇就暗戳戳知道了。可是也不明說。他送她一把折扇,那是他對她的期許——不論有多難,至少不畏懼。
“我之后會比較忙——晚上應該沒有時候找你了,這扇子你收好便是。”
安頓妥當后,他回了御靈山。
師傅尚未出關,他懸著的心終于穩當了。
在此處與世隔絕了好一陣,師傅仍未結束修煉。
躁動的心說來就來。
再與阿雪見面時,她的態度驟然冰冷。
他知道她又將自己同長兄錯認了。
誤會接踵而至。只是背后的秘密他不愿牽扯出來,不想面對過去:傷痕累累,滿目瘡痍。
即便阿雪誤會他要娶了別人,也終究不肯告訴她真相。
他回了御靈山。
師傅早早坐在大殿,沏了盞茶,靜候歸來。
“坐。”
茶香四溢,師傅忽然屈身,垂首將茶盞畢恭畢敬遞與他。
“使不得!師傅——”他目瞪口呆,忙推脫。
師傅不予回應,依舊垂首奉茶。
良久,他接過茶盞。
“你也知道使不得!”師傅憤憤地甩袖起身,背對他。
待他看向手里的茶,無色,卻散發出一種奇香,勾人心魄。
“喝了它。”
握著杯盞的手在顫抖,心底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要喝。”
“喝了它。”師傅的聲音再次想起。
他曾記得師傅提起過梵水,生在仙凡兩界交接處。凡飲此水者,修為高者可心境通透;心有雜念者,輕則窺見天機,痛不欲生,重則走火入魔,反噬其身。
他一飲而盡。
檀香繚繞,氤氳蒙蒙。
他做了個夢。
一個女孩坐在屋頂,同身旁的少年磕叨家常,月色如洗,一切似乎很祥和——只是二人的面龐像是被濃濃的云霧遮掩般,朦朧。
他揉揉眼,仍看不清。
想湊近些,可他每走一步,那畫面便也向前挪了去。
忽然前方白光閃現,那女孩在一間廂房。
眼見著少年握住她的雙手,嘴里不停地夸贊著那手如何如何靈巧。
又至別院,這地方很熟悉,陳設優雅富有情趣,只是空氣里藏著血腥氣。
他看見一身著華服的女子手里拿了個匣子,正要將匣子遞給少年——或者又不是少年,只是十分相像。
“不錯。”那男子看了物件,抑制不住的喜悅,他看著這一切,那男子詭異的笑聲聽得他直打寒顫。
“也不曉得他若是知道了最在乎的人連個全尸都沒有,會不會瘋掉呢?”男子將身邊的女子攬入懷里,“為何我拼盡全力得不到的東西,他毫不費力便全部擁有。權力,名譽......我既得不到在乎的東西,他也妄想得到他在乎的人。”
他一臉茫然,只覺得這男子有些熟悉。
畫面一轉,他看見先前的少年正抱著那女孩,鮮血淋漓......血液順著女孩的衣裳一直滴啊滴......
一時驚醒,赫然瞥見掉落在地的茶盞,不知何時自己哭了。
師傅依然在他眼前。
“方才你看到的是你和那姑娘原本的命格。我既多年前將你帶來此處,并非閑來無事。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若你執意不聽勸,為師也無話可說。”師傅的話其實只說了一半,因為已經來不及了。
丞相府上。
阿雪憔悴地坐在窗前,望著遠方藏在天邊里山的輪廓,若隱若現,連綿不絕。
初冬既至。
已數月過去,阿勉恐怕不會回來了。
房門被“吱呀”打開,李之臨走到她跟前,捏著她下巴。
“還在想他么?你也怪不得別人,誰曉得你這么輕易就被我耍了。”
阿雪不予理會,一想到他所做的一切就惡心。
李之臨還和往常一樣,喜歡拉起她的白嫩纖細的手,細細打量。
這雙手生得好生靈巧。
林景兒每每看在眼里,嫉妒心驟起。
她曾試著用牛乳浴手,春光姣好的日子,在后花園里,身披輕衣薄紗,那絲綢羽衣襯得她曼妙的身姿凹凸有致。
她的阿臨若是見了定是歡喜。
一次稀奇,兩次尋常,三次便無趣了。
少爺原本只是想折磨這丫頭讓他的“好弟弟”生不如死,如今阿勉也不知去向,他卻對阿雪產生了興趣。
他騙阿雪:“你若是不聽話,死的便是他。”阿雪不明真相,足足任他使喚了這么久。
少夫人原以為阿臨不過一時興起,玩膩了自然回來了,可現實啪啪打臉。
深冬。
夜晚,她守著空房。
阿臨先前只來看她一眼,又要匆匆離去。
“你便是這樣對我?你在我這兒留宿過幾宿,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我做什么何時要你插手?”
他憤憤甩過她抓著衣袖的雙手,覺得女人真是難纏。
天下男子多薄情,她還真當自己有情了不成。
林景兒出身不俗,在京都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家父為鞏固朝中勢力,便是要同人聯姻甚的,李之臨遂聽了李丞相的話,將林家這條大魚釣到手。
她眼看著少爺冷漠的背影,目光漸漸變得陰冷。
起身,沐浴,梳妝。
她望著鏡子里粉妝黛熏的自己,滿意地笑了。
今日她便要重新來過,卑微的林景兒就當死了。
隔日,她看見相公梳理文案,阿雪在一旁候著,臉上尚殘留些淚痕。
她皮笑肉不笑拉過阿雪的手,訕訕道:“雪兒姑娘真是很討人歡喜呢,我這做少夫人的,倒不如你個‘通房’丫鬟了呵!”她故意將“通房”二字咬的重些,要刺激這個賤胚子。林景兒陰冷的目光利箭般投向阿雪,握著阿雪的手使起勁來,指甲深深嵌進她肉里。阿雪忍著痛楚故作淡定。
“奴婢不敢當,您真是抬舉了。”阿雪冷冷望著她。
未曾想這賤丫頭還倔,不來些狠的,這骨子里可憐卑微的“傲氣”是洗不干凈了呵。
少爺不語,自顧自批改公文。
傍晚,阿雪又孤獨地靠在窗前望著遠處的天邊連綿的山的輪廓。那山影出現很久了,自阿勉離開一月后顯現。那日偶然看見,一眼便著了迷。
而那遠處的御靈仙山里,少年正站在東極峰上眺望遠方,目光落在阿雪所在的府邸。
他只是朝著那個方向略施小法而已,如此,也許阿雪能瞧見。
每日會有那么些時刻在這里思念遠方的人。
夜幕降臨,李之勉神游太虛,不料先前心境未清,險些走火入魔。
吐了大口鮮血,他捂著疼痛的心口。今日不知為何,胸口總一陣一陣抽痛,過度的疲乏困倦致使他昏過去。
他的意識飄進一片漆黑的世界。四周陰冷潮濕,隱約嗅到血腥味。
他往前走,那血腥味越發濃愈。
眼前出現一女子顫抖的背影,小聲啜泣著,很是傷情。
“你......阿雪?是你嗎,阿雪。”他覺得這背影很熟悉,像極了阿雪。
那女子忽然止住哭聲,緩緩轉過身,深情款款地看向他。
“阿雪!果然是你!”之勉激動得上前要牽起她的手,可是摸到袖子的一剎那,心狠狠抖了一下,他牽不到她纖嫩的雙手,熱乎的液體正順著衣袖流淌......
他從驚嚇中醒來,心里越發慌亂。
此時,京都的丞相府里。
阿雪伺候完茶水便打算回房歇息,不巧少爺進了屋。
“來,我看看。”他向阿雪伸手,嫵媚的桃花眼滿含寵溺。
阿雪不予理會,他的臉隨著停在半空中的手一起僵住。
“雪兒啊雪兒,別不識抬舉。”他拉過她的手,握在自己冰涼的手心里反復摩挲,而后十指緊扣。
阿雪愈想掙脫,他握得愈緊。
他的臉湊到她鼻子跟前,嗅著淡淡的體香,十分歡欣。
“你——逃不掉的......噗呵......”
阿雪緊張地不知所措。
這一幕都被林景兒派去監視阿雪的婢女看在眼里。
那婢女見了此景心中激動難耐,迫不及待地屁顛屁顛回去復命,述說時更是添油加醋一番,什么“那賤婢可不要臉地更了衣投懷送抱”,又或是“兩人交頸而臥,纏綿悱惻”,說得林景兒的臉色從白漲成紅,又從紅涮成綠,最后綠得黑了臉。
她兩手一揮將桌上杯盞“嘩啦啦”悉數砸碎在地,瓷片蹦裂,砸到婢女臉上磕出了血。
“你......你再說一遍!再敢說一遍!”憤怒油然而生,指著俯首跪地的婢女,錚錚然怒瞪著澀澀發抖的她。
“奴的雙眼親眼所見......奴說得句句屬實啊......”她將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幾近發瘋的主子。
此時林景兒面目猙獰,想都沒想便命人將那婢女拖出去剜了眼珠子,割了舌頭。
那婢女被拖出門時拼命嘶喊著:“林景兒你不得好死——!”
她便是覺得,瞧了這齷齪事的眼怎能留,嚼了這齷齪事的舌根子怎能留——留不得!
翌日,老夫人渾身不安,她瞅著這深宅大院,漫天大雪,紅梅傲然,寂靜得叫人寒顫。自打林家的掌上明珠過門后,府邸似乎不一樣,沒了以往的歡聲笑語,沒了從前的朝氣與和睦。
多數下人不茍言笑,嚴肅呆板,遇到主子畢恭畢敬地問候,低著頭唯唯諾諾,手心攥得出了汗。
如今似乎更甚。
掌事夫人和少爺陪老夫人去廟里燒香祈福——老夫人說最近心底總不舒坦。
林景兒因“病”推脫,說要歇在家中。
她領著一干下人來到后花園,阿雪見這個女人來了,微微躬身行了禮。
“你這禮,行得倒是隨便得很吶。”林景兒咧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她雪白的臉蛋兒露出神采奕奕的神情,珠釵銀鈿在冬雪的映照下瑩瑩亮。
話音剛落,阿雪便是畢恭畢敬地俯首躬身作揖,作揖問安。
林景兒細細打量她,良久,方才清了清嗓子,高著調子道:“你可知,這冬雪與何物最為般配?”
阿雪一直持作揖狀,即便覺得不舒服也忍著。她低著頭,慎重說了兩個字:“紅梅。”
林景兒目光落在她的雙手上,輕輕撫過那手,拉到自己跟前瞥了幾眼——這手確好看,難怪阿臨那么歡喜呵。
“不錯。可此紅梅非彼紅梅......”她叫阿雪抬起頭,自己便望向她一雙明媚杏眼,“阿雪......你生得如此冰清玉潔,恰巧喚名為雪——”她頓了頓,托起阿雪的下巴,“這紅梅,不就由你來當最合適不過么......”
阿雪面無表情,雖不曉得她要做甚,但是一定不會讓自己好過。
憎怨恨,愛別離,嗔癡怨念。
不過都是愛而不得。
“你若是要對我做什么,不必如此含蓄。”她雖嘴上說得云淡風輕,心里尚有些忐忑,“少夫人,我如今這樣稱呼你也是尊你、敬你,你若當真擔得起我如此恭敬,還請莫要再嬌縱,失了度量。”
阿雪小心保持著鎮定,“您也是曉得,我不過一介下人,你這做主子的也沒必要和我計較不是。倘若您真的做了什么也無妨,無非是花些銀兩堵了一些口舌,要是干脆利落些,那便直接解決了,這也好安穩度日。”
林景兒拍手叫好。
“呵,好得很,你倒很有骨氣,敢在我跟前叫囂——”,她越說越放重語氣。
“昨日我瞧著院中的梅,開得很盛。好雖好,可就不知怎的,覺得俗氣了些。”她移至身后那棵梅樹前,折了枝花捧在手心,玩弄揉捏幾番:“你看它現在,像不像你?世人皆道高潔無尚,風節傲骨。可畢竟在命運面前,也只能被擺弄。今日遇到了我,也就此‘消香玉隕’。你說是與不是?”她看向阿雪,眼神里盡是嘲諷愚弄。
她扔了花,接著道:“我來這兒多少有些時日,你也知道我的秉性。度量?我暫且不提也罷。不過你也應該清楚,我若想玩玩什么新花樣兒,大抵還是玩得起!”
此時阿雪蹙著眉——她知道自己逃不掉的。
風雪交加的天氣,李之勉正匆匆趕來。他方回想起先前師傅讓他所見之景,近幾天總是夢到同樣的場景,阿雪渾身是血,一臉傷情——此時不知能否來得及,阻止這一切。
別亦閣里,陰冷潮濕的黑屋內,林景兒看著被被按在板凳上打得奄奄一息的阿雪,腰被打得血肉模糊......那泛著腥味的液體正絲絲落入下邊的盆里......
“你......你會為你的選擇......后悔的......你不過就是,可憐又卑微......”阿雪睜不開眼,迷糊中喃喃說著。驀地,阿雪聽見林景兒的腳步逼近。
她捧著暖壺,陰冷的目光掃過阿雪:“這雙手,我要了。”
天將暮,雪漫漫,白羽飛絮滿幽徑。
冰上寒雪鋪,佝僂老樹哭。
林景兒趁著暮色,在平坦的雪地上潑撒殷紅。
偌大的紅梅圖在雪地里悄然綻放。
待最后一滴血用盡,看著深深嵌進白雪里的殷紅,仰天大笑。
是那種自嘲的笑。
“也該回來了。”她自顧自說完,扔了東西便叫人把一個匣子準備好。
李之勉此時到了府上。
大門敞開,他一進門便聞到了血腥氣。
青筋暴起,怒氣森森地大踏步題劍沖進去,見一妖艷女子笑眼彎彎朝他走來。
“你回來了啊——”她一臉賠笑,轉過身接過婢女手中的黑匣子。
瞧這女子的打扮與那日幻境所見還真是——一般無二!
阿勉方見了那匣子心里便是“咯噔”了一陣,胸口刺痛,手都快將劍柄捏碎了去。
“阿臨吶,你我夫妻一場,莫要動怒。”她訕訕說著,將木匣子遞給他,笑眼盈盈道:“打開看看吧。特地為你準備的。”
“你認錯人了。”
“噗——你是今日在廟里待久了想要脫離俗世,連自己的妻子也不認了嗎?你是我相公,我怎會認錯——”她看看阿勉,想起了什么,有些嬌嗔:“這不快到你生辰了么,我就想送你些什么。可是似乎不太清楚你喜歡什么。我想了許久才想起,還有這么一物,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接過匣子,沉甸甸的,壓在掌心覺得壓上心尖似的,猶豫了片刻。
蓋子揭下那一刻,一行淚滑過臉龐——那雙手怎么會不認得,掌心的朱砂痣一眼便認得。
“你看,我就說你會喜歡么。瞧你平常對此物愛不釋手,巴不得天天握在手心里,如今你便可日日瞧著它。”
“你個瘋子!”
阿勉一劍刺向她心臟,目光里盡是恨意。
彈指一揮間,朱紅輕飛濺。
她沒想到他竟會毫不猶豫下手,吐血倒地。死的時候還是那么不甘......
“好啦,今天就說到這兒罷——”李之勉低頭看向雪兒時,這小丫頭眼眶紅紅的,泣不成聲。
“阿勉哥哥說得可是那個姐姐?難怪你一直喊我‘小阿雪’......雪兒以后不生氣了......”她揉揉眼,奶聲奶氣詢問:“后來呢?后來怎么樣了?”
“你想知道?”
雪兒鄭重地點頭。
“后來,他找到了她的尸首,把她埋了唄。”
他清清嗓子:“小孩子聽太多血腥暴力的事不好。”
雪兒摸摸胸口,痛心道:“唉,阿勉哥哥你一定很傷心吧,沒和那個姐姐白頭到老......阿雪姐姐在天上會放心的,因為有我陪著你嘛!”
“你來之前我差點活不下去了,這不,天南海北,你還是找到我咯!”
雪兒雖聽不懂,可還是高興。
李之勉捏捏雪兒稍顯嬰兒肥的小臉,想著還好你找來了。
她真的找來了。
那個美麗的上元節,華燈初上,她在游船上告訴他:“不用你尋我,我也會尋你的。”
她歿了后,師傅不想看他如此消頹,叫他下山游戲人間。
他走過曾經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個地方,思念猶如滾滾江水,濤濤不絕。
這些年間到處漂泊,他有感覺,也許有一天阿雪就會回來的。
一晃七八年年過去,他來到潭州,路過當地巡撫家門口,一個小不點正在門口蒙眼捉迷藏。
“嘿嘿!抓到你了!看你往哪跑!”她興奮地摘下紅綾,李之勉赫然出現在眼前。
小手緊緊抓著他衣裙不放。
“哥哥,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好像是見過呢。”他拉起她肉肉的小手兒,瞧著她水汪汪的杏眼兒,心生歡喜。
“你這朱砂痣倒是生得很別致。”他無意發現小不點掌心的痣,笑著笑著就哭了。
“這話好熟悉,我是不是曾經聽過?”
他記得他曾告訴過她,就憑這顆痣,天涯海角他也能把揪就出來。
他告訴小不點,自己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小雪兒傻乎乎地被“拐了”,奶媽剛剛找到門口便看見一陌生男子帶走小姐,飛走了。
天上人間,熙熙攘攘。他們踏遍大好河山,年復一年,春去冬來。
大雪紛紛揚揚。
嗯,梅花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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