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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天資聰穎,慕朝游不愿見她明珠蒙塵,猶豫再三,還是甘冒了暴露的風險,使盡了法子,讓她隱姓埋名,扮作男子,拜師耆宿碩儒,學習文字文章。閑暇時仍帶她走訪各地名山道觀,以免落下了斬妖除鬼的保命法門。
王道容這一走便走了大半年,起初他運籌帷幄,指揮若定,北伐情勢大好,一路進逼洛陽,瑯琊王六之名才算徹底享譽天下。
但之后戰局便陷入了膠著之態。南廷上下不一心,指揮高層彼此傾軋,使絆子,扯后腿。
戰事拖延太久,軍隊的糧草也日益吃緊。
前胡趙皇帝死后,他的小兒子在激烈的權力斗爭中取得了勝利,掌握了大權,暫且安定了國內局勢。在他的帶領下,胡趙難得團結一心,事前堅壁清野,南廷軍隊野無所獲,糧草難以為繼。王道容那一支陰兵,固然能不吃不喝,可日子一長,尸身腐敗,損耗也隨之而來。戰場上,哪怕一時不死,斷手斷腳也不可避免。局部作戰是驍勇,卻難力挽大局。
最要命的是,他并非北伐的總指揮,南廷提防王氏舊事重演,桎梏太多,束手束腳,實難盡情一展自己的抱負。
前期的進攻順利,過程中不少胡人將領歸降南廷。但負責此次北伐的主帥龔尚,為人驕矜自負,刻薄寡恩,不能安撫降將。
這些胡人將領又從沒經受過禮儀教化,戰局膠著,便紛紛騎墻觀望,左右搖擺。
原本是計劃分兵兩路,沒曾想,底下胡人舉兵叛變,臨陣倒戈,攻打北伐軍隊。
龔尚在軍事上委實沒什么天賦,兩軍交戰,一觸即潰,被打得丟棄輜重,逃回彭城。
龔尚這一退,王道容立時便陷入了兩面受敵,孤立無援的境地,勉力支撐了數日,糧草耗盡,為胡趙所俘。
胡趙這位新上任的皇帝,性子端方沉穩,飽讀詩書,精通漢學,仰慕王道容的名氣,垂涎他的異法,便沒殺他,只將他囚禁在軍中,希冀能說服他改降胡趙,為趙國做事。
王道容雖性冷薄情,卻也守住了家國大義,亦或許是他太重體面,不愿遺臭萬年,始終不肯委身侍胡。
只對來者淡淡道:“煩請轉告你家黑頭,是容不才,打了敗仗,淪為胡趙階下之囚。敗就敗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但要我歸降胡趙,則是萬萬不能。
“胡漢有別,漢人不比胡人,一日之內能三易其主,容雖自幼游歷方外,卻也曉得忠君愛國的道理。絕不會自甘下賤,折身侍胡,你們胡趙這些年來,擄殺我中原百姓無算,血海深仇,容不能茍且偷生,認賊作父,愧對中原父老。”
這位新任的胡趙皇帝自小面黑如碳,黑頭正是他的乳名,王道容此言大有輕賤之意。
胡趙皇帝聞言倒也沒動怒,只吩咐左右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最開始是不給吃喝,也不給水洗澡沐浴。
從豫州出發至今,草木搖落,北方已邁入隆冬。
再到寒冬臘月,不給御寒冬衣保暖,只讓王道容穿著輕薄單衣,動輒辱罵逼迫,嚴刑拷打。
王道容卻始終不肯低頭,不改其志。
就這樣刑逼了足足兩個多月,底下的人再去問胡趙皇帝的意思。
皇帝道,他若不肯就砍他一根手指,若還不肯,就再砍他一根手指,若是還不肯,既然不能為我們大趙所用,那便將他殺了罷。
底下的人聽聞,回到牢房里,先砍了王道容一根手指。
問他可愿。
王道容只道:“請賜死,以全其節。”
底下的人再砍他第二根。
瑯琊王六,昔日揮毫潑墨,撫琴作畫的一雙纖纖妙手,霎時去了其二,兩根指頭血流如注,半截殘余。
鮮血滾滾而下,浸透了他襤褸的衣衫,王道容仍淡靜說:“容請賜死。”
胡人沒有搭理他,轉身走出營帳,將他丟棄在賬內。
王道容抬起眼,透過對方掀簾而出的縫隙,終于瞥見一線秋色,遠處一輪紅日直入茫茫衰草黃原。
霜風如搗,孤雁斷咽。
他攏了攏單薄臟污的衣衫,靠著角落閉上了眼。
慕朝游仿佛已是上輩子的事了。他很少再想起她們母女。
那一日,他傷重倒在血泊中,卻僥幸活了下來。最初,他仍不肯放棄,千方百計追尋她母女二人的下落。
查不到她二人的車船行蹤,他便反其道行之,守株待兔。
北邊多戰事,慕朝游不可能北上,想必最終還是要回三吳,南廷一日不倒,三吳作為南廷的大后方總能暫保一日的安寧。
她帶著女兒,以她的性子,勢必不愿把阿砥養在深宅大院,如尋常婦人只求嫁個如意郎君。
值此亂世,她絕不肯將阿砥養成一株菟絲子,她必須要成長成一棵松柏,經得住嚴寒風霜。
她會讓阿砥去學文習武,不求能掙出一番基業,但求自力更生,自保無虞。
思及,王道容花了不少時日,在三吳諸郡縣私塾、道觀、武館耐心布置,果不其然,終于輾轉打聽到了她母女二人的消息。
可到底是否要去見她們母女,他卻猶豫了。
或許不驚動慕朝游,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保護著,將她們永遠地納入自己的視野范圍之下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只要他想,有朝一日,他們總會見面。
亦或者是,他始終記得慕砥轉身時望向他的最后一眼。
那是一雙和他如出一轍的眼,向是少年的他久遠前的一望。
她生得太像他,性子也像。
她愛著慕朝游,慕朝游也愛著她。